“克里曼身边应该也有吧?”克莉丝望着背椅,“这样的机密都能被交易,看来他的身边也不全是效忠他的。”
罗切斯特没想到克莉丝能想到这一层,他点点头,随即解释:“不是我们的人,我也不清楚那个人,或者那些人究竟是谁。”
“……那好麻烦。”斯汀格有些失望,“本来还想着和那人合作。”
罗切斯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人……和那样的人合作?连克里曼都没有控制得住,何况他呢?
罗切斯特给他们选的落脚点是一位女士的住所。
房屋的主人叫莫妮卡,约莫二十八九岁,礼貌地向四人打招呼,并准备好了他们需要的用品。已经晚上九点,一路的奔波让他们没什么说话的心情,斯汀格和罗格匆匆吃完就回到房间,罗切斯特答应他们明天会去基地寻找资料。温蒂晕得提不起劲,沾上床就睡着了。克莉丝躺在她旁边,没什么睡意。过了好一会想下楼接杯水,却看见客厅依旧亮着灯。
沙发上的莫妮卡戴着眼镜,黑色短发别在耳后。桌上放着一杯红茶,看见房门外的克莉丝,朝她微笑:“要下来聊聊吗?”
主人已经发出邀请,克莉丝也不好拒绝。她坐在沙发上,茶几摆着几份图纸。她正想睁大眼睛看个清楚,莫妮卡出声打断她:“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听说你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克莉丝点头。
“生活在哪里?”
“b区,一直都在b区生活。”
“这样啊……”莫妮卡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你在读大学?”
“嗯。”克莉丝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只能诚实回答。
“什么专业?”莫妮卡好奇地看着她。
“语言和文学。”
“b区的大学专业是自愿选择……还是分配的?”
“分配。”克莉丝回答她,“根据成绩分配。”
莫妮卡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书房:“你跟我来。”
克莉丝疑惑地跟着她的脚步,书房在一楼的最左边。莫妮卡推开门,书房的规模超出克莉丝的想象。这个书房竟然比客厅还大,一边的墙壁全堆着书籍,另一边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克莉丝下意识看向那幅地图,有些好奇:“挂这么大的地图?”
“你再仔细看看。”
不就是这个世界的地图吗?克莉丝凑近几步,随即诧异地看向莫妮卡:“这是反的?和一般的地图不一样,这是镜像里的地图。”
“如果我告诉你,你一直看到的地图,才是镜像呢?”
克莉丝愣在原地,莫妮卡严肃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把她特意叫到书房,也不该只是为了开个玩笑。她的背后浸出一身冷汗,不敢置信:“我看到的……地图,是镜像?”
“也就是说也才是真正的地图,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莫妮卡走到她身边,“你看到的世界是镜子里的世界。”
“……为什么?”
“这个世界的真实并不是真正的真实,就像人永远也没法像看别人的脸那样看自己的脸。你得到的信息都是通过镜子或是他人,经过大脑加工,或者是他人直接加工过的信息。”莫妮卡顿了顿,“不让人接触真实的世界,让人以为镜像的地图就是真实的地图,这是权力者加工过的信息。”
“所以大多数人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原来他知道的左右并不是真正的左右。就像生活在镜像里,永远找不到真正的目的地。除此以外,你看见的地图只有自己生活的区域有详细的街道标志,其他区域都是一片空白。”
克莉丝点点头,莫妮卡指向f区:“但是这幅地图上所有的信息都有,每一个区域。”
克莉丝观察这幅地图,莫妮卡察觉她的疑惑,继续解释:“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大学专业是地理。只有读地理的学生和政府核心人员才知道这些事,当然读地理的学生以后都是要进入政府的。这算是他们控制这个世界,也算是减少反抗者找到真实地点的手段。”
“你也是分配吗?”
“是,也不是,这可是机密,能读的人都要通过政治审查。”莫妮卡笑了笑,“我能读,除了自己比较擅长,还有家庭原因。我家可是政府的效忠者。”
克莉丝更加不解,既然是效忠者,怎么还会到反抗组织里?罗切斯特的样子肯定知道她的底细,竟然放心这样的人进入组织核心?
“很不解是吗?抱着这么好的前程不要。”莫妮卡触及地图,过了好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这一切只因为我是女性。”
“女性?”克莉丝下意识重复。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女性是怎样的吗?因为人数较少,政府立了很多法律来保护她们。可她们同时又是生育工具,是男人眼里有利用价值的猎物。”莫妮卡从口袋里掏出火机,“介意我抽根烟吗?”
克莉丝摇摇头,莫妮卡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虽然这样的话听起来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男人保护了女人,又把女人当作工具。这样的世界大多数人连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女性意识的觉醒了。”
“我是毕业后才想清楚这些事的,其实家里对我很好。可我总能感受到那种差距,和哥哥的差距。问题并不出在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其实他们还要更宠我一些。”莫妮卡弹弹烟灰,“可我感觉不到自由。你有这样的感受吗?”
“抱歉,我没有家人。”克莉丝表示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机会感受。
“啊……那真是冒犯了。”莫妮卡朝她歉意地笑笑,“可能是我比较反叛,从小我就不服那些男生。小时候的教育是要学会听从,要做乖孩子。那些男人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但他们还会对女性形成压迫,无意识或者有意识。女性算是双重枷锁,自由这种东西根本无所提及。”
“大概明白了。”克莉丝点头,“就像以前我和一个男生争比赛名额,我比他成绩高,但老师还是选择了他。”
莫妮卡笑了笑:“是啊,只因为他是男性。所以我才问你的专业是什么,毕竟大部分女孩都分配不到数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一层压着一层,这一层又去压迫下一层。其实男性也很可悲的,他们自以为生活在自由与权力中,却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枷锁。但我哪能顾及那么多呢?我只想打破自己身上的枷锁。在这个男权社会,我看不见属于我的自由。大学毕业后我遇见了琼恩先生,和他聊了很多。我无法接受家庭给我安排好的生活,也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运行。我决定和家庭决裂,走上反抗的道路。”
“所以你选择进入这个组织。”
莫妮卡没接话,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抗有没有用,或者说,就算反抗成功了,领导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个男人?但如果谁也不做,就没有人站起来。如果不去寻找那唯一的可能性,我就永远看不见自己的自由。”她站在地图面前,手指轻轻抚过,“就像永远生活在镜像里,从来不知道我是谁。”
她的表情是那么严肃而悲伤,就像举枪的战士走进虚无的战场。但是她举起了投枪,绝不停下,直至死亡。
“但是你敢做。”克莉丝打破沉默,“就已经很伟大了。”
莫妮卡听见她的称赞,笑了出来:“我并不喜欢伟大这样的形容词,听起来像一种毫无根据的服从。我倒更喜欢别人称赞我漂亮,虽然很俗,但是具体。”
克莉丝有些窘,不好意思地扯扯嘴角:“可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如果有来生。”莫妮卡看着她,“你想成为男孩还是女孩?”
克莉丝直视她的眼睛,慢慢开口:“既然是身为女性向这个世界反抗,总不会讨厌自己是女性吧?”
她没有回答莫妮卡的问题,但莫妮卡已经得到了她的答案:“你是b区的孩子,那可是个管理严格的区域。”莫妮卡看着她,“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跟着罗切斯特跑到这里,还帮助那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异世界的人。听起来就很酷,让我觉得你也是追寻自由的人。”
克莉丝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地图,想要记下每一处。手指抚过每一寸土地,眼睛慢慢亮起来。莫妮卡站在她旁边,无声地笑。
即使前方并无光明,投枪的战士也绝不会停下追寻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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