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看着克莉丝坐在窗边蜷缩身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大雨。她跟着克莉丝跑进房间,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温蒂走到克莉丝旁边,话却梗在喉咙。问她什么呢?如果问“你还好吗”,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告诉她“你不要难过”,可是谁遇见这样的事会不难过呢?温蒂只能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希望她能好一点。
克莉丝也知道温蒂站在她旁边,她或许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她现在太累了,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温蒂看过去,斯汀格手指按住嘴唇,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走过来。克莉丝没有转头,温蒂只好轻轻离开了。房门外站着三个人,温蒂走到斯汀格身边,他没有说话。旁边的琼恩点点头,跨着步子进去了。
“斯汀格先生……”温蒂声音很小,“克莉丝小姐看起来很不好。”
“我知道,让琼恩跟她聊聊吧。”斯汀格也极力压低声音,“我们先离开一会。”
眼前的少女环抱自己,头朝窗外。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永远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自由。琼恩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她和洛伊丝长得太像了,甚至让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二十年前洛伊丝就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琼恩只能看着她的照片想念。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克莉丝,看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看一个他很想念的孩子。可是她独自长大十八年,这十八年琼恩不知晓她的存在。没有人陪她长大,他也好,克里曼也好,他们都没有参与她的成长。她就这么孤零零地长大了,然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即便没有人陪她长大,她还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哪怕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说过爱她,她还是怀抱期待。琼恩觉得她和洛伊丝真像啊,除了外貌,那样的善良一模一样。琼恩已经能看见她的命运,被裹挟于洪流之中,前方遍布荆棘。她是善良的孩子,绝不会丢下那几个异世界的人离开。她必须得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跨越荆棘。但善良的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洛伊丝就是如此。
她和她的女儿,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还在难过吗?”琼恩缓缓开口,克莉丝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转回来。眼眶泛红,她擦掉泪水。
“嗯……”克莉丝轻声回答,“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琼恩用长辈那种独有的声音问她,包含关心,又有些严肃。
“我之前看见一个叫莱斯的人死掉了,他就是计划中的五个人之一,身体有罗格的魔力。”克莉丝重新看向窗外,“他当时想要杀了罗格,说什么想要活下去。那时候我只是单纯以为他背叛中央政府,所以才想杀了罗格。那个叫罗伊的男人杀了他,我看见莱斯就这样直直地倒下去,睁大眼睛。”
“那时候只以为他们是内讧,现在到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她低声喃喃,看着窗外的雨遮掩人的视线,滴滴砸进泥土,溅出水花。雨滴从天而降,粉身碎骨,“罗伊就那么踢他的尸体,好像在踢一条死掉的流浪狗。其实我们这些样本在他们眼里连流浪狗都不如吧,出生和死亡都由别人决定。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真正活一次,夺得自由。可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自由就已经被禁锢了啊。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永远被关在笼子里。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孤独,现在我发现我还没有自由。”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规划好了。”
“你和莱斯不一样。”琼恩沉声提醒她。
克莉丝无声地笑了笑,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是不一样,我连他都不如,我只是一个失败品。”
孤独,禁锢,遗弃。这才是她的命运。
琼恩看着这个孩子低沉得抬不起头。或许克里曼把她留下是错误的,如果生命一开始就被扼杀,那她也不用承受这么多东西。但现在她已经出生了,健康成长,站在他的面前。这时候长辈的任务就是为迷失的孩子指引方向,克莉丝是一个意外,现在意外被世人发现了。难道她就该这么接受她的人生吗?本就是意外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创造另一个意外?
“人的自由不是被他人赋予的。”琼恩按住她的肩,“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每个人都被困在枷锁里,每个人都会被禁锢。但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决定好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你自己去夺取的。”琼恩扳过她的上身,直视她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克莉丝愣愣地看着琼恩,他的眼睛是一口古井,涵盖他的历史与尘土。但他现在像一盏灯,在一片黑暗中想去照亮克莉丝的未来。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嘈杂的雨声敲击屋顶,连带着她的世界都变得轰鸣起来。那些安静的寂寥的孤独的东西,在这一刻被琼恩撕碎。他要她看着这个世界,他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要她看见自由在呼啸。它朝世人伸出手,只有勇敢的人才能与它并肩。
“人的出生并不意味着他活着,只有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的人,才是真正活着。哪怕只拥有一瞬的自由,但这样才是真正活着!”
“克莉丝!”琼恩高喊她的名字,像一个将军高呼手底士兵的名字,他是如此信任这个士兵,希望她能走得更远,“活下去!找到你为什么而活,那就是你的自由!”
狂风呼啸着暴雨捶打窗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斯汀格猛地打开房门:“好像有什么人过来了!”
“什么人?”琼恩皱起眉。
“好几辆汽车,似乎都带了枪械。”罗格冷静地回答,他刚刚看清了有人掏出枪打碎琼恩房门前的绳索。琼恩听罢表情严肃,沉声道:“是克里曼。”
一道晴天霹雳,房间里四个人怔在原地。
“你们快走,房屋旁边的车库有一辆改造过的军用汽车。”琼恩掏出钥匙扔给克莉丝,“你会开车吗?”
克莉丝点头,连忙起身。琼恩继续嘱咐:“现在唯一知道怎么让你们回到原来世界的人只有凯瑟琳,汽车的导航有去凯瑟琳家的路。记得分两路走,管家就在走廊上,让他给你们指路!”
“那你呢?”克莉丝回头看着他,“你怎么办?”
“我去会会克里曼。”琼恩看向斯汀格,他刚才拜托了斯汀格一件事。斯汀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把拉过克莉丝的手腕,带着她跑出去。管家很快指明道路,斯汀格他们兵分两路,约定在车库集合。
屋外是滂沱大雨,车辆停在房屋大门前。这是一座复式田园建筑,克里曼打开车门,一脚踩到泥土。头顶有人举着伞,他摆摆手,手下迅速收起伞。他走到房门前,有人拉开房门。克里曼看着眼前的老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年前。
“管家先生。”克里曼朝他行礼,仿佛自己只是前来拜访琼恩的宾客,对主人的管家致以敬意。管家抬头看向他,从前的青年也成了中年人,皱纹爬上他英俊的脸庞。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他向克里曼回礼:“先生在主厅等您。”
身后的手下想要跟上他,克里曼抬手阻止。这是他和老师的会面,哪怕对方已摆好鸿门宴,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也必须只身向前。所以说领导者一根筋起来像拉不回的牛,哪怕前方全是陷阱,他还非得摆个英雄和忠贞的pose。敢单独赴宴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送死,要么送葬。克里曼丢下手里的烟头,大雨浇灭。
他一脚跨进门槛。
斯汀格和克莉丝奔跑在走廊上,斯汀格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克莉丝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些担心琼恩的状况,但他是克里曼的老师,克里曼应该不会对他怎样吧?窗户大开,不少雨点飘进来,砸到他们身上。只要过了转弯处,下楼就能走出房屋。黑暗里斯汀格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隐藏,枪声传来,打破脚底的地板。斯汀格连忙拽着克莉丝往后退,一道身影迅速翻身跃进窗户,手拿针筒刺入他后背的皮肤。
“斯汀格!”克莉丝惊呼他的名字,眼前的景象却渐渐模糊起来。斯汀格无力地倒下来,克莉丝连忙拍他的脸,“你怎么了?醒一醒!别睡啊!”
“他不会死。”那人走到两人面前,眼神冷厉,“他留着还有用,这只是麻醉剂而已。”
克莉丝抬头看着这个黑发男人,在她抬头的瞬间,男人看见她的容貌,有一秒的失神。查特紧握手中的枪支,那个白龙已经没法动弹了。克莉丝抱住斯汀格的头,冰冷的枪口突然抵住她的额头。她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只能抱紧怀里的斯汀格。
“至于你。”查特冷冷地看着她,“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明明是个失败品,居然给首领添了这么多麻烦。”
温蒂闻到异样的味道,一个天龙的咆哮砸到阴影角落里隐藏的人。那人迅速闪开,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是罗伊!罗格俯下身子,几步俯冲到他面前,一记飞踢想把人横扫出去。罗伊接住他的攻击,身后天龙的爪牙刺破他的后背。罗伊闷哼出声,一阵狂风把他吹出走廊。
“快走!”罗格拉住温蒂,两人迅速离开。罗伊在雨幕中慢慢站起身,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容。不见他们的身影,罗伊转身走向房屋。
克里曼走到主厅。
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银白的头发,因为衰老而略微佝偻的背。他感受到克里曼的到来,一手撑着桌面慢慢转身。房屋里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两人的脸庞。主厅有几步台阶,琼恩站在台阶上,克里曼站在台阶下。
克里曼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见到琼恩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台阶之上,表情严肃。那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就是一头狮子,他的威严让所有人不敢抬头看他。谁敢对上狮子的眼神?一群低头唯唯诺诺的年轻人中只有克里曼抬起头,直视琼恩的眼睛。只有新出生的狮子才敢直视王者,因为他知道自己势必接替这个位置。除了琼恩,还有人站在台阶上。那人的眼睛如一片汪洋,温柔的蓝色包裹他。克里曼在她的眼睛里看见呆愣的自己,潮水淹没,少年面对那样惊人的美丽,露出生涩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