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物是人非,琼恩的头发全白了,克里曼也老了。只有墙壁上的女人依旧年轻,她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克里曼。他盯着墙上的巨幅照片出神,那是洛伊丝,永远二十八岁的洛伊丝。

“你来了。”琼恩打破寂静。

“好久不见,老师。”克里曼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二十年。那时他们举着伞站在洛伊丝墓前,躺在地底的人永远闭上她的眼睛,再也不能回到他身边。克里曼举着黑伞与他并肩,那个狮子一般的人迅速老了。虽然他依旧挺直背部,可克里曼还是觉得他老了。他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从此世间只剩下一个孤独的父亲。他总以为琼恩会说些什么,然而一直到琼恩离开他都没有开口说话。心脏仿佛被死死堵住,克里曼就这样站在雨中,站在沉默里,永远孤独地走下去。

“你见过那个孩子吗?”琼恩仿佛在和他拉家常,“她长得很像洛伊丝。”

克里曼沉默,他没想到琼恩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他没有见过长大后的克莉丝,只是那一次看见了她的照片。女孩站在一片混乱中,努力压抑害怕,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兽。那时克里曼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十八年,当初放生的婴儿已经变成成人。她是洛伊丝的女儿,看见照片的那一秒,克里曼以为自己看见了年轻的妻子。

“她是个善良的孩子。”琼恩还在继续说,他也不看克里曼,自顾自地,“和洛伊丝一样善良。虽然她一个人长大,没有谁照顾她。我,你,洛伊丝。”

“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陪她长大。”

克莉丝颤抖着,枪口死死抵住她的额头。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她没有斯汀格那样的魔法,也没有能力打败眼前的查特。更何况查特是来杀她的,杀掉原本不该活在世界上的失败品。克莉丝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躲在墙角的孩子,黑夜里只有她一个人瑟瑟发抖,她使劲求救,却没有人搭理她。呜咽的小兽目睹人群匆匆经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闭嘴!”

一个愤怒的男声传来,厉声呵斥。克莉丝不敢置信地看向怀里的斯汀格,他正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查特诧异地皱眉,怎么会?那么高浓度的麻醉剂,他居然还醒着?光亮聚集到斯汀格手中,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查特。

“你给我闭嘴!克莉丝就是克莉丝,她才不是失败品!”

在查特瞬间的愣神中,白龙的拳头已经砸到他的脸上。少年睁大眼睛,愤怒充斥他的眼眶。那是龙的愤怒,剿灭所有不平。

查特被斯汀格打飞,直接破墙而出。克莉丝愣愣地看着斯汀格,那一击是他仅存的力量。他没法支撑自己站立,又开始摇晃。克莉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住他,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斯汀格靠着她的背,克莉丝一脚踩下楼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下楼。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知道自己现在要逃,逃得越快越好。窗外的雨声仿佛死亡的倒计时,她只能争分夺秒,带着受伤的斯汀格逃亡。

“克莉丝……”背上那人喊她的名字。

“我在。”楼梯一片黑暗,克莉丝试图让自己冷静,一步一步踩稳,防止摔倒,“你不舒服就不要说话,我们马上就过去。”

“你别听那个人说的话……”斯汀格好像没听见她的声音,“你不是什么失败品……你不是……”

克莉丝一下顿住脚步,黑暗里她能感受到身体里的暖流迅速往斯汀格那边聚集,流进他的身体。那是他的魔力,克莉丝是他魔力的来源。短暂地愣神一秒,她又迅速走下楼梯。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根本没有任何回去的机会。”背上的斯汀格也清醒了一点,声音不再颤抖,“是你救了我。”

克莉丝也像听不见他的话那样,迅速走到楼底。斯汀格的重量压得她开始喘气,总算走到楼梯口。屋外下着大雨,走到车库必须要从雨中经过,她咬咬牙,冲进雨幕。这场雨像拉开了闸门的水库,雨滴砸得人睁不开眼。斯汀格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突然另一只手也环住她的肩膀,好像不知道这样会减慢她的速度。斯汀格站直身子,从克莉丝拖着他向前的姿势变成背抱住她。在雨水的冲刷下女孩的身体是那么冰冷,斯汀格用力抱住怀里的女孩,想用身体的温度温暖她。老虎环视贫瘠的土地,一片荒芜中只有一朵蔷薇在风中摇晃。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想要砸碎她的花瓣,那些贪婪的人类想要摘下这朵蔷薇,杀死仅存的美丽。她只能用力张开身上的尖刺,以此保护自己。蔷薇在雨水中渐渐失去她的颜色,她的防御就快被打碎。于是老虎走了过去。他围绕在这朵蔷薇身边,用凶恶的眼神吓退那些想要杀她的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她是唯一的美丽,睥睨一切的猛虎只为她停住脚步。他决心保护这唯一的蔷薇,将这份美丽永存。

“我知道这个世界想要利用我。”斯汀格站在她背后,胸腔还有些温度,“我知道他们想要杀掉我,也知道他们讨厌我。这些我都无所谓,毕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如果他们要杀掉你。”猛虎低下头,轻嗅蔷薇的气味。斯汀格弯下腰,把头搁在她耳边,潮湿的金发触碰她的脸庞。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声音却很轻。暴雨里她在颤抖,黑暗里只有他与她相依,“那我会先杀掉他们。”

斯汀格之前从来没想过杀人这种事,即使面对敌人他也选择放对方一条生路。但这是他的世界的规则,在这里并不适用。这里的人是他的敌人,那些敌人都想要他死,也想要克莉丝死。少年总算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法则,他收起了善良。如果有人想要侵犯猛虎的尊严,那他会露出他的爪牙,狠狠撕碎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斯汀格看不清克莉丝的表情,也不知道她脸上流淌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能用脸贴着她的脸庞,告诉女孩他的承诺。沉默中她抬起手,抓住斯汀格的手臂。

这是克莉丝第一次得到“爱”这种东西。她从前的人生只有孤独,在集体的欢呼中她永远是独行者。她一直桎梏在残酷的命运里,她原本该夺取斯汀格的魔力,然后为了那项计划付出生命。但她是失败品,她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哪怕克里曼赋予她活下去的资格,她的生命还是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自由。她是被这个世界丢弃的孩子,没有任何人需要她。但正因为她是失败品,才意外地成为了斯汀格的魔力来源。被世界丢弃的孩子第一次被他人需要,这个异世界的人紧紧抱住她,让她感知自己还活着。那个想要杀掉她的人是素未谋面,血缘关系上的父亲。他掌控她的生命,宣判她能苟活或是死亡。这个世界对她赶尽杀绝,只有背后这个人抱紧她,告诉她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如果有人伤害你,那他们就是我的敌人。

你是全世界遗弃的产物,只有背后这个人说他需要你。

温热的眼泪划过她的脸庞,滴到斯汀格的手背。怀里的女孩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斯汀格靠着她的头,眼泪也划过他的脸庞,混进雨里。

克里曼站在黑暗里,对于那个孩子,他无话可说。现在他要解决的是和老师的恩怨,克里曼成为新的首领,琼恩转身背叛了他。虽然琼恩从来没有自己出面,但克里曼知道他暗中使了不少绊子。克里曼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明明是老师将他带上了这条道。现在老师却选择站在他的对面,与他为敌。

琼恩看着他的眼睛,克莉丝的金色瞳孔遗传于他。那双眼睛能够烧毁所有阻挡他的事物,包括自己。从琼恩决定站在对面的那一天起,他们必会迎来最后的决裂。他慢慢倒一杯茶,想要递给克里曼:“现在我问你,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是琼恩当克里曼老师的第一个问题,那时的克里曼还是个毛头小子,对哲学一窍不通。但他的眼睛是那么悲伤又有力量,他经历了失去家人的痛苦,战火烧尽他的所有。于是克里曼扬起头,他告诉老师,真假就在自己眼中。琼恩笑着拍拍他的肩,说真和假不是眼睛能看完的东西。那时候琼恩就知道他是个固执的人,作为老师,琼恩明白那种固执能带领学生走得很远,他会犟着脖子向前,不管前方是光明还是深渊。现在克里曼站在台阶下,琼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还是那么固执,相信自己能看见真假。

“因为断定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就断定了相反的论断就是真的,因此,也就断定了我们的论题的假。如果有人说,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个论断也是假的。如果有人宣称,只有与我们的论断相反的论断是假的,或者只有我们的论断才不是假的,那我们似乎就应该被迫承认有无穷多的真的或假的判断。因为做出一个真论断的人,同时在宣称这个论断是真的,以此类推直至无限。【1】”琼恩移开眼神,拿起茶盏。克里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看着这个老人走到他面前。老师已经回答了他,回答他为什么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这个老人认识到世界的荒谬,连带着否定从前的理想,认为那也是荒谬。琼恩拿茶的手放在他面前,茶盏停在他的眼前。克里曼盯了很久,双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接着他砸碎恩师的茶盏,茶盏在地面碎成两半。

琼恩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其实我一直在想重新见到你会是什么样子。”琼恩看向桌面,上面摆放着两把剑,“上次我没有和你好好告别。”

“我也没想过会这样和您相见。”克里曼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