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何为选择

暴雨冲刷着这个世界,似乎要冲刷完所有罪恶。

克里曼看着身后被炸成废墟的房屋,好在这场雨浇灭了大火,他才得以逃生。这场爆炸还是给他添了伤口,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了。但不论暴雨怎么冲刷,他始终站立于暴雨之下,任凭伤口被冲刷,麻木痛感。心脏在跳动,但心脏除了提醒他感知自己活着,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了。

克里曼冷冷地看着那个叛徒,他最信任的助手之一,罗伊·柯林斯。骄傲的年轻人此刻跪在地上,雨水打湿他金色的长发,狼狈地贴在脸上。他从前骄傲得如同飞翔于高空的隼,那头耀眼的金发就代表他本人的高调。但他现在背叛了克里曼,背叛了中央政府。克里曼不是没有经历过背叛,死于他手底的叛徒不计其数。但他坐稳高位后成为他助手且背叛的人,只有罗伊一个。他沉默着,举起手中的枪。

枪口猛烈开火,十五发子弹势如破竹,凌空飞过,撕裂雨滴,也撕裂凝固的空气。它带着持枪人的愤怒,嘶吼于沉默的雨夜。弹匣打空,却没有一颗子弹落到罗伊身上。那些子弹全部打到他旁边的泥土,打出一个又一个坑,深深下陷。这么近的距离开枪会直接把罗伊的骨头打碎,那张漂亮的脸此刻下垂,看不清表情。查特抬头看向克里曼,他怒目圆睁,死里逃生的狮子眼眶充盈血色。那是杀戮的眼神,按照克里曼的性格,他会立马杀掉叛徒。克里曼从不在意生死,就算是死人,他也能从口里撬出话来。所有下属围成一个圈,不敢直视。没有人敢忤逆克里曼,这个男人手段高明且残忍。从他站立于权力顶端的那一天起,他的枪时刻对准身边每一个人。克里曼刚刚结束和琼恩的战斗,而罗伊居然敢撞上枪口。克里曼恶狠狠地把枪砸到罗伊脸上,一声闷哼传来,他的额头豁出一个血口,血流满面。

“首领。”查特是这群人里唯一敢和他说话的,“那四个人逃掉了。”

狂怒的狮子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人看得懂那双金色眼睛的情绪。仿佛多年的寒冰,底下又藏着一团死火。冰冷的雨砸到他的脸庞,砸得他全身冰冷,连带着呼吸都缓慢下来。克里曼突然觉得自己累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夜黑得如同会杀死人的枷锁,生存于地面的人,没有谁能逃脱。

克里曼摆摆手,走回车辆。身穿黑色西装的下属传来整齐的收枪声,把地上跪着的叛徒带上车。没有人奚落,也没有人做出格的事。他们的表情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漠。只有查特沉默地看着他,分辨不出情绪。

黑色车辆总算在两小时的跋涉后停下,克莉丝把车停在停车带。凯瑟琳的家在f区的东北角,大概需要五个小时的车程。只有她一个人会开车,但克莉丝从没有开过这么久。经历山路赛车,再加上两小时的车程,长时间盯着前方让她的眼睛充满血丝,头疼欲裂。女孩沉默地坐在前方,后座三个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车外还是倾盆大雨,冲刷着因为撞击而凹陷破碎的车辆,仿佛受伤的野兽。被甩得晕车的斯汀格和温蒂也因为这暂时的停车好了一些,冷白的路灯照进车内,只能看清克莉丝的右脸。

“你需不需要好好休息一会?”斯汀格斟酌着问她,这一路开过来没有追兵,也没有埋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f区的原因,克里曼并没有做出下一步行动。暂时是安全的,那克莉丝也没必要马上开到目的地。现在斯汀格更关心她的状况,女孩苍白着脸,微微喘息。

“半个小时。”她缓缓说,“你们也休息一会。”

“克莉丝小姐……”温蒂试着安慰她,“我来使用治愈魔法吧,这样会好得快一些。”

克莉丝没有拒绝,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开车。温蒂手中的温暖缓缓流进她的大脑,连带着整个人都沉静下来。克莉丝闭目养神,斯汀格和罗格时刻注意着车外的情况。斯汀格不时看向克莉丝,她此刻陷入了悲伤的深渊,又因为陷得太深反倒显得冷漠。但他不敢提琼恩的事,至少目前的状况不适合。斯汀格移开眼神,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仿佛上帝的哀悼,哀悼死去的人,也哀悼活着的人。生与死并不是好与坏的标准,死去的人总算离开这个世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挣扎。温蒂治愈完毕,克莉丝慢慢睁开眼睛。

“谢谢。”她回头看向温蒂,眼眶恢复了平常的白色,“你辛苦了。”

“不。”温蒂把手放在她肩膀,“克莉丝小姐才是真的辛苦……”

温蒂的声音越来越弱,克莉丝知道她想说什么,又害怕影响她而不敢说。现在克莉丝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在对付克里曼的追杀时流尽了。活着的人再悲哀又怎么样呢?在事情结束以前,你不能死去,也不能弃之不顾。那些伤口再多再深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一刀刺入心脏,就不能一刀致死。

那就必须拖着残缺活下去,她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过了一会,突然后门打开,斯汀格一脚跨出去。他关上后门,走到副驾驶座。车窗内部因为子弹的打击裂开,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彻底碎掉。斯汀格打开车门,用拳头撞击车窗,玻璃渣掉成一片。身上全是雨水,他坐进来,甩甩湿漉漉的金发,脸上全是雨水。

“你座位那边有纸巾。”克莉丝提醒他。

克莉丝身上的雨水早被冷气吹得差不多了,只有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脸上。斯汀格抓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她的手还是很冷,和斯汀格手心的温暖形成对比。

“系好安全带。”克莉丝重新打火,踩下刹车,“走了。”

到达凯瑟琳家时已经过是凌晨两点,克莉丝按了好一会的门铃才有人来开门。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睡眼朦胧的中年女人拉开房门。她的眼神触及克莉丝,那一瞬间大脑猛然清醒。凯瑟琳睁大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又仿佛沉浸梦中。她看着克莉丝的脸,下意识喊出一个名字:“洛伊丝!”

“我叫克莉丝。”女孩冰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洛伊丝的女儿。”

凯瑟琳怔在原地。

房屋内比屋外温暖很多,淋过雨的克莉丝和斯汀格一人身上盖着一条毛巾。温蒂喝下热牛奶,身体的寒气缓解不少。罗格靠在沙发上,缓解疲惫。

凯瑟琳愧疚地看着几个孩子:“平时家里没准备什么吃的,真是抱歉。”

“已经很感谢了。”克莉丝回答,“我们来是想知道伊甸园计划的。”

凯瑟琳不敢置信,这个孩子已经知道伊甸园计划了吗?克莉丝看出她的疑惑,继续解释:“是琼恩先生告诉我们的,他让我们来找您。”

“那琼恩先生现在在哪?”凯瑟琳蹙眉。

克莉丝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我们藏在琼恩家里,被克里曼发现了。他为了让我们逃走,和克里曼见面去了……估计,凶多吉少。”

凯瑟琳低下头,和克里曼见面,那就等于没有活着的机会了。对面的女孩紧抿嘴唇,压抑自己的情绪。凯瑟琳心中一软,这个孩子……她是洛伊丝的女儿,也就是琼恩的外孙女。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肯定很难过。

“琼恩的事我很抱歉。”凯瑟琳叹了口气,语气坚决,“但我已经不插手这些事了,从我离开实验室的那天起,我就决定再也不会管这件事。”

斯汀格没想到凯瑟琳会这样回答,他猛地站起来,恳求凯瑟琳:“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克莉丝看着凯瑟琳的脸,她微微低头,墨色的眼睛左右移动,似乎左右为难。但很快她就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再次重复:“我真的不会插手这件事。”

“可是——”斯汀格还想再争取,克莉丝一下抓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凯瑟琳一下起身离开客厅,罗格和温蒂面面相觑。斯汀格双肩颤抖,克莉丝握紧了他的手。

“你们先去休息。”她看向罗格和温蒂,轻轻摇晃斯汀格的手,“我去劝劝她。”

克里曼调用了直升机,回到首府k区。

c型建筑是他们的中心,第十层的监狱里,关着最危险的罪犯。一间牢房里关着新进的犯人,铁链紧锁他的双手和头,跪在冰冷的地上,以极其屈辱的姿势等待死亡的到来。男人原本耀眼的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一片狼藉。蓝色瞳孔失去了平日里的光泽,他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刺眼,如今却成为最狼狈的阶下囚。但这本就是结局之一,他失败了,他就该面对这个结局。敢在赌桌上押命的人早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罗伊漠然地盯着前方,突然牢门打开,有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面前。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