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是她的女儿,虽然血缘关系不能保证你会活着,但你可以在里面待三十余秒。如果你水性好,游到池底打破水晶绰绰有余。”

克莉丝坐在凯瑟琳床上,紧握双手。过了很久她才看向凯瑟琳,提出疑问:“我的母亲……她为什么要把灵魂留在那里?”

凯瑟琳一愣,她直视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只有眼睛像克里曼,偏偏那双眼睛又是克里曼最明显的特征。凯瑟琳记得那双金色瞳孔全是冷漠和杀意,但他看见洛伊丝的时候,那双坚冰一样的眼睛会融化掉。凯瑟琳起身,沉默中她走向窗边,双臂环抱:“因为克里曼。”

因为克里曼?克莉丝不解地蹙眉。

“她太爱那个男人了,为了那个男人的理想,她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凯瑟琳转过头看着克莉丝,笑容苦涩,“我只知道她和克里曼感情好,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别人都说她是被克里曼逼死的,说克里曼为了他的计划,竟然能杀掉自己的爱人。”

“其实洛伊丝是自愿的。”凯瑟琳看向地面,睫毛颤抖,“刚才我问你问题时你的笑容……和洛伊丝一模一样。”

那张温柔的笑脸又出现在凯瑟琳面前,灵动的蓝色眼睛像大海一样广阔。她就像海水一样广阔涌动,她的爱永远留在克里曼身边。

“但你还活在这个世界……说明克里曼对洛伊丝感情很深。”凯瑟琳叹了口气,“那个男人从不辩驳洛伊丝的事情,不管别人背后怎么说他骂他。但他竟然把你留下来,克里曼从不做任何违反原则的事。但他为了洛伊丝违背了他的原则,把你留下来。你就是他们爱的证明,哪怕你只是被创造出来的孩子。”

克莉丝怔怔地看着她,凯瑟琳慢慢走过来抚摸她的头发,莞尔一笑:“你知道吗?如果洛伊丝还在,她一定会爱你,很爱很爱你。”

“阿姨。”克莉丝第一次换了称谓,凯瑟琳因为这个称谓显得有些愕然,“您能答应我,一会告诉他们破解计划,不要告诉他们我会死掉。好吗?”

漆黑的房间,男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他驼背弯腰,窗外不时有闪电撕裂黑暗,惨白的光照亮他的脸庞。门口传来敲门声,有人走进来,站在他背后。

查特沉默地看着这个男人,克里曼,他的首领。其实克里曼已经五十岁了,但没有人意识到他的衰老。谁会觉得雄狮一样的男人老了呢?他总是挺直腰杆,看起来严肃沉默。那双金色瞳孔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愤怒时能烧毁所有东西。他就是这样踏着血和尸体一步步走上来,走到今天。查特终于明白了罗伊嘴里的孤寂,克里曼真的是个很孤独的人。他站在权力的顶端,却失去了他的同伴他的爱人他的所有。这个强大的男人站在腥风血雨中斩杀一切,所有人只知道他的恐怖,却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孤独。这个孤独的男人此刻颓废地坐在沙发上,查特看见他头上的白发,原来这么明显。克里曼从青年到老去都在坚持他的理想,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一道一道伤疤。所有人都觉得那是荣誉的标志,只有一个人问过他你疼不疼。

但问过他疼不疼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漆黑的木框包围一个女人的照片。那是她最好的年华,十八岁的洛伊丝第一次遇见克里曼,她是那么美丽笑得那么温柔,湛蓝的双眸和白色的裙子,永远停留在照片上。克里曼盯着那张照片发呆,洛伊丝的笑那么温柔,眼神灵动。娇俏的少女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直接对上他的眼神。佯装凶狠的狮子在那片温柔的海里拘谨起来,克里曼看见束手束脚的自己。他被洛伊丝的美打动,又害怕亵渎那份美丽。

“首领。”查特向他鞠躬,“叛徒已经解决掉了。”

克里曼听见查特喑哑的声音,他慢慢点头:“辛苦你了,把这件事交给你做……”

把这件事交给查特做,是对查特的信任,也是对查特的考验。就像罗伊所说,克里曼一直属意查特做下一任首领。查特是个笨孩子,他的一切都是慢慢学来的。但他很固执,为了能走到今天他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受了更多伤。他从来不会忤逆克里曼,也不会忤逆克里曼的理想。查特已经踏上这个理想的道,他绝不会背叛。

但查特不知道这条路原来是这样孤独,这样残忍。你不仅要除掉所有违逆者,还要除掉身边不安分的人。你会亲手杀掉自己的同伴,主动也好被迫也好,手握刀枪的杀戮者没有任何忏悔的机会。重要的不是赎罪,而是与罪共存【1】。从此以后你就是最大的罪恶最大的暴力,那些反抗你的蝼蚁都会死在你的刀下。你将尝到胜利的果实,你将站在最高的顶端。但你永远孤独永远残忍永远清醒永远手握刀剑,在你死的前一刻,你都必须战斗。罗伊只是第一步,往后的几十年他还有更多路要走。

“对不起。”克里曼突然说。

查特愣住了,原来克里曼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必然清楚每个人的关系。现在查特已经变成绝望的狮子,面对同伴的尸体他颤抖着牙齿,又不得不冷静。从他杀死罗伊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真正走上他的“道”。走上道的人还有回头的机会吗?他只能紧握刀剑,继续斩杀。克里曼是他的老师,他要按着老师的道走下去。

查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见到那孩子了吗?”克里曼转头看着他,“她是不是和洛伊丝长得很像?”

十八岁的洛伊丝和十八岁的克莉丝真的一模一样,虽然查特第一眼见到洛伊丝的时候,她已经二十六岁。洛伊丝是把他救回政府的人,那个善良的女人蹲下来看着眼前脏兮兮的孩子,他刚失去自己的家人,泪流不止。洛伊丝拿出手帕擦掉他的眼泪,告诉他你别害怕,我会把你带回去,以后会有其他人照顾你。所以查特亲眼见到克莉丝的时候怔住了,他好像回到了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洛伊丝,两张脸重合在一起。

“克莉丝小姐和洛伊丝博士长得非常像。”查特点头。

克里曼把头转回去,挥了挥手:“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查特看着首领的背影,窗外的闪电把他照得那么孤独那么凄凉。查特轻轻退下,关上房门。

克里曼看向茶几上的相框,这个从不在他人面前吐露心事的男人,甚至于别人以为他的心是钢铁做的。其实克里曼会在深夜对着洛伊丝的照片说话,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永远倾听,永远沉默。

“洛伊丝。”他喊她的名字,“我今天杀掉了老师。”

“杀掉了你的父亲。”他喃喃道,有些愧疚。

克里曼亲手杀掉了他的引路人,琼恩将他带进这条道,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去。谁阻止他他就杀掉谁,最后阻挠他的人是老师,那他就杀掉老师。从此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这条道上,狂风暴雨中他摘下了那颗启明星,在这永远的黑夜只剩他手握刀剑。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走到今天,他受了太多伤害太多背叛。为了他所坚持的道他所坚持的理想,一路上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同伴他的老师他的爱人他的所有。一无所有的人只能紧握他的理想,即使前方深渊吞噬,他也不会回头。他怎么能回头呢?他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手上沾满血腥的人只能成为最大的深渊。从他执意坚持他的道开始,一路踩着鲜血向前的修道者只能走向死亡的宿命。修道者终将变成殉道者,这是永恒的规律,这就是他的结局。

“那个孩子叫克莉丝。”克里曼继续说,“她是我们的女儿,长得很像你。如果你见到她,一定会很喜欢她。”

“可我现在要杀掉我们的女儿。”克里曼看着眼前的洛伊丝,金色瞳孔的火焰慢慢熄灭,“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沉默在呼啸。照片上的女人永远笑着,在白昼或是黑夜,在今天或是明天。她看着克里曼,永远倾听,永远沉默。

克里曼移开眼神,一阵风吹进房间,黑色的窗帘随着风飘动,发出哗声。

【1】摘自[法]阿贝尔·加缪《西西弗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