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三个人看见克莉丝从凯瑟琳房间走出来,齐齐盯着她。温蒂怯怯的,那双棕色眼睛藏着泪水。克莉丝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头以示抚慰:“我和凯瑟琳谈好了,她愿意帮助我们。”

“真的吗?”斯汀格愁容一扫,罗格松了口气。克莉丝认真地点头:“嗯,她是我母亲的朋友。你们要想回去,必须要去往首都k区的政府中心,第二十三层就是他们的实验室。里面有一个绿蓝色的培养池,只要打破池底的水晶,就可以震动世界吸引力。这样就能打开两个时空的交错门,你们就能回去了。”

“可是该怎么去往首都,又怎么进入政府中心?”罗格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并不容易。

“我在和莫妮卡联系。”凯瑟琳出现在克莉丝背后,她倚着门框,拿着手机,“她和罗切斯特中午会来到我家,一起商量对策。”

斯汀格听到罗切斯特的名字,眼神变得冰冷,皱紧眉头,牙齿磨得咔咔作响:“罗切斯特那种人还能信任?他可是差点让我把命留在那里。”

克莉丝走到斯汀格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冷静下来。凯瑟琳无奈地叹气,她已经知道了罗切斯特的所作所为。斯汀格当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必要理解。但对于凯瑟琳,对于其他人,罗切斯特的行为算不上罪恶。

“我听克莉丝说了他的事。”她缓缓开口,拿起茶几摆放的香烟。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根烟了,凯瑟琳其实是个嗜烟如命的人。从她加入中央政府开始,每天烟不离手。直到身体越来越差,她才控制自己,开始戒烟,“我知道他做的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布雷德。但是年轻人,你知道我们这种每天在刀刃上行走的人。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清幻觉和现实,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罗切斯特决定走上这条路,别说其他人的命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蔻红的指甲夹着香烟,凯瑟琳轻轻抖动烟灰:“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你也不用理解。但他现在是唯一能帮助你们的人,除了他我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如果你担心会再出现那样的事,那我用生命给你保证,绝对不会。”

她直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双眼,锐利的眼神面对她的坦然,迟疑了一下。眼睛里的愤怒慢慢平息,斯汀格最终“啧”了一声,转过头去,表示妥协。

“毕竟克莉丝的母亲是我挚友,而克莉丝会和你们一起去。”凯瑟琳说完这句话眼神一滞,她正和克莉丝对视。女孩眨眨眼睛,似乎在提醒她什么,“我不至于要把朋友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就算不想保护你们三个,也得保护克莉丝。”

斯汀格怔了一下,三个人又望着她。斯汀格看着她的眼睛,连忙摇头:“你也要去?这么危险,你还是别去了。”

“你已经帮助我们够多了。”罗格也出声劝阻,毕竟克莉丝只是普通人。如果她因为帮助他们三个出了意外,三人心里都不好受,“没必要掺和这件事。”

“这一路已经很感谢克莉丝小姐了。”温蒂低下头,有些难过。

凯瑟琳看着这几个孩子,发觉他们已经把克莉丝当朋友了。这个孤独长大的女孩第一次和别人建立这么深的关系,她当作朋友的人,竟然来自另一个世界。凯瑟琳看着克莉丝的眼睛,那双眼动了动。冰冷慢慢融化,女孩萌生笑意。

斯汀格愣愣地看着克莉丝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他见到克莉丝的第一眼,发现女孩的金色瞳孔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但这烛火因为他的到来重新燃烧,漫天火光肆意冲破桎梏,燃尽所有。是他固执地走近克莉丝,用光打碎她荒谬的世界,点燃她眼里的火焰。女孩因此得以感受世界的真实,触碰属于自己的自由。在这短暂的相遇和逃亡中,他用光撕破克莉丝的黑夜。唤醒那颗隐藏在冷漠孤独的外表,跳动着追寻自由的心脏。斯汀格以为她因琼恩的死而沉默,但现在她的眼睛又燃起烛火。不是烧毁所有的火焰,那是黑夜里照亮道路,寒冬里温暖手心的火焰。他第一次从克莉丝眼睛里捕捉到温柔,女孩带着点点笑意和眷念,注视着他。

“那个池底的水晶只能我去打破。”她轻声说,“那里面有我母亲的灵魂,她排斥其他人进入。只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进去,所以只能我去。”

“这样吗……”斯汀格心里五味杂陈,克莉丝愿意帮助他们,他当然很高兴。但是他不断把克莉丝扯进这些复杂的事情,越陷越深,这让他觉得愧疚。

克莉丝看出他的纠结,决心把这个谎言编得更加完整:“没关系,我会和莫妮卡他们一起回来。”

泛白的指尖有些颤抖,凯瑟琳猛地转头,不让那几个人注意到自己的表情。烟火落在她的睡衣上,她也无暇顾及。克莉丝告诉她,从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天起,这些事就已经注定好了,不用为她难过。她不希望这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希望他们带着愧疚离开这个世界。他们本来就是无辜的,把他们卷入这个世界的欲望斗争,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错。

凯瑟琳只当克莉丝看得很远,看得很开。可她怎么忘了呢?她是洛伊丝的女儿,那时她站在门口,凯瑟琳以为自己看见了洛伊丝。在克莉丝和斯汀格漫长的对视中,她看见女孩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渗出温柔。凯瑟琳太熟悉那样的眼神了,就和克莉丝在门口的那个笑容一样熟悉。那是洛伊丝见到克里曼的笑容和眼神,那是她爱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神态。爱一个人的眼神总是一样的,如同陷入温柔的海水,澄净的天空洒下光亮,渗透层层波浪,在无尽的拥抱中给予对方最温暖的祝福和爱意。哪怕她接下来的路是无尽黑暗,哪怕她接下来的结局是死亡。

在离开之前,她会好好拥抱那个走到她身边,给予她世间爱意的人。

凯瑟琳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温蒂不解地看着她离开,客厅里只剩他们四人。

“已经凌晨三点了。”克莉丝歉意地笑笑,“我们把人家大半夜叫起来,确实不太好。凯瑟琳说莫妮卡和罗切斯特中午会到,我们也先去休息吧。其余的事等他们到了再商量。”

另外三人点头,这一路奔驰过来最辛苦的是克莉丝,她拿着凯瑟琳准备好的衣物走进卫生间。心里最大的石头已经落下,其他人也睡觉的睡觉,洗漱的洗漱去了。斯汀格坐在沙发,等克莉丝洗完自己进去。

桌上摆了一瓶红酒和半包香烟,半夜酗酒抽烟对已到中年的凯瑟琳来说,无疑是自毁身体的行为。但她睡不着,从她目睹洛伊丝死掉的那一天起,她就常常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出现幻觉。目睹自己的美丽一天天消逝,目睹这个世界一天天摧毁。曾经满怀希望的美人早已走向迟暮,她年轻时是天才少女。那时凯瑟琳享受着这个世界的追捧与喜爱,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宠儿。她窝在实验室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她曾经的岁月是那么璀璨那么精彩。洒脱豪放的美人混迹酒场,引得不少男人为她心碎。但她从不为任何人停住脚步,孤高的女人不屑成为男人的笼中鸟。

但她后来见证洛伊丝的死亡,凯瑟琳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美好。在岁月的刻画中美丽消逝,凯瑟琳摸着自己脸上的皱纹,意识到生命的残忍。爱着别人的,从不爱任何人的,不论哪种人,都会无情地消逝在岁月里。凯瑟琳从不愿意成为笼中鸟,可她后来发现自己就是被世界豢养的鸟儿。她谈论着翅膀,可她的话语全是枷锁。现在凯瑟琳就要目睹另一个女孩死亡了,她和她的母亲一样,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她的爱,献出生命。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被按得东倒西歪的烟头沉睡在瓷白的烟灰缸。颤抖的蔻红指甲拿起最后一根香烟,烟雾朦胧中她看见对面镜子里的自己。昏黄的橙色灯光照出凹陷苍白的脸庞,女人的眼睛浮肿如核桃。这张脸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憔悴的美丽反倒让人觉得凄凉,蜜蜡一般的黄与橙融合在一起,滴在这沉默的房间。她慢慢抚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擦过冰冷而衰老的容颜。房间里的人像被裹住的标本,岁月的跋涉禁锢鸟儿的翅膀。

好像她这四十多年,都没活过一样。

只有洗漱间的灯亮着,斯汀格擦着头发走到昏暗的客厅。突然他停住脚步,熟悉的味道传来,斯汀格看向沙发。沙发上蜷缩着小小一团,黑暗里看不清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斯汀格放轻脚步,走到克莉丝面前。对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她缩在沙发上睡得安稳。其实克莉丝睡眠很浅,平时斯汀格还没靠近她,她就一下睁开眼睛。或许是因为今天太过劳累,连带着脸色都很苍白。克莉丝在成人女性里算不上身形大的,但和温蒂的娇小相比又绰绰有余。可她此刻蜷缩在沙发上只有小小一团,好像一只小猫环住自己。斯汀格对猫的理解还停留在雷克特和弗洛修身上,他没有意识到猫是一种警惕又粘人的动物。当它剥掉试探的外壳,就会露出乖巧的一面。

不想吵醒克莉丝,也不能就这么把她丢在沙发上。这个世界的雨天温度还是比较低,他俩冒着大雨一路受凉。斯汀格尽量放轻动作,把女孩从沙发上抱起来。就像上次背她回家一样,他尽量不弄醒已经睡熟的克莉丝。在遇见克莉丝以前,斯汀格不知道原来睡得安稳是一件很难的事,每天都做梦的女孩总会突然惊醒。其实在克莉丝家住的那几天他也没睡好觉,黑夜里常常能听见旁边的房间突然开门,那人轻轻走出房间。有次他悄悄拉开房门,看着克莉丝站在一楼的窗前发呆。屋外是沉默的黑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女孩就孤独地站在那里,只留背影。斯汀格倚着门框,也看着她发呆。在这漫长的注视中女孩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个人影,她只是站在窗前看风景。二楼的斯汀格也没意识到原来自己能盯一个人很久很久,她的背影就这样停在那里,仿佛融入黑暗,又想要脱离黑暗。

怀抱里的人也不总是冰冷的,不知道是自己温暖了她,还是睡着后的克莉丝体温偏暖。这段时间他也意识到克莉丝的改变,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在他面前展露温柔。斯汀格打开房门,左边的温蒂已经睡熟了。他蹑手蹑脚把克莉丝放在右边,再拉开被子盖在她身上。两个女孩都睡得很沉静,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站着。斯汀格盯着她的睡颜,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呼喊,于是他伸手抚摸克莉丝的头发。栗色长发很软,又有点刺手。半张脸缩在白色被子里,只露出眼睛,乌黑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就像猫睡熟的时候会露出它乖巧的一面,睡熟的克莉丝也丢掉她平时的冰冷。斯汀格轻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以免她呼吸不畅。女孩白皙的脸庞映在昏暗中,让人压不住想要捏一捏的欲望。

斯汀格回头看了克莉丝一眼,蹑手蹑脚离开,轻轻带上房门。黑暗里有人站在另一扇房门边,没有魔力的罗格动作还是那么隐蔽。他靠在门框旁,目睹客厅发生的一幕。站在女孩房间外的斯汀格和他对了个眼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按道理说罗格应该调侃一下斯汀格,但此时他明白斯汀格到底在想什么。罗格和斯汀格能做多年的朋友也是有原因的。他们都很了解对方,哪怕身处从前的剑咬之虎,再怎么追求强大,两人也没抛下同伴的身份。公会里有人常常吐槽斯汀格是个直男,说剑咬之虎也好别的公会也好又不是没有漂亮女孩,常年单身的会长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罗格看见斯汀格和克莉丝站在一起的第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微妙的气氛。女孩有没有想法他不知道,反正斯汀格肯定是有想法的。这事要是发生在阿特兰斯肯定有一堆人欢欣鼓舞,说什么斯汀格终于开窍了这种话。但现在罗格不能这样做,目前的状况太过特殊。毕竟他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所以到现在也没有人敢戳破那一张纸。戳破了又怎样呢?戳破了也只是个遗憾而已。斯汀格走到罗格身边,罗格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