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拥抱的少年突然猛地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克莉丝的方向。她惊出一身冷汗，这是老人的回忆。克莉丝是作为客观体存在回忆之中，并没有真正加入老人的精神世界，那个少年不该看见她的存在。可他现在对着克莉丝咧开嘴，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这绝不是什么友好的信号，腰间平静的水流突然流动，想把克莉丝冲向另一个方向。河水一下漫过她的头顶，慌乱中克莉丝抓住倒落在河流中的枯木。她费了好大的劲抓紧树枝，和对面的少年对视。冰冷的眼睛盯得克莉丝不适，她也冷静下来，以同样冰冷的眼神回敬他。人的回忆不该有这么奇怪的东西，对面的少年更像一个活体，而不是记忆的存在体。
克莉丝确信这不是老人回忆中的少年，或者说老人的回忆很有可能被什么篡改占领。精神魔法的真正运用领域就是人的脑海。克莉丝抬起手指向少年，他的脚底绽开克莉丝的魔法阵，从泥土挣扎而出的蔷薇花束缚他的下半身。所思即所形，克莉丝从旁观跳入主体回忆，操控魔法。本来和少年拥抱的少女消散不见，此刻只有克莉丝和他对峙。
“你是谁？”少年对着克莉丝冷声质问，她控制住他的行为。河水不再奔腾，克莉丝得以爬上河岸。她喘着气走到少年身边，金色瞳孔绽放冷意。蔷薇荆棘死死缠住他，他挣扎得厉害，皮肤被划出伤口，留下血迹。克莉丝走到他面前，纤细的手按住他的头顶。蔷薇花突然燃烧，少年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你是怨灵。”克莉丝回答他，“对吧？”
克莉丝这才明白老人的梦境怎么会突然出现从前的少年，少年又为什么想要她和自己走。这一切并不是偶然，少年变成怨灵，以回忆的方式霸占她的精神世界。他并不是想念她，而是通过引诱的方式，想要夺走她的生命。
“我恨她——”少年撕心裂肺地吼叫，“她为什么要和别人在一起——”
少年的吼叫声让克莉丝惊觉他的执念已经深到这个地步。怨灵进入人的脑海，夺走人的回忆，甚至能引导人的行为。如果她晚来几天，说不定老人会做出结束自己生命的事情。克莉丝眼神骤冷，少年能成为怨灵，说明他的□□已经死去了。魔力从手底淌出，克莉丝对他使用“修普诺斯【1】的沉睡之力”。少年不停地挣扎，蔷薇的束缚让他不断吼叫出声。他越是挣扎，束缚他的蔷薇越是束紧。克莉丝的魔力尚弱，应付怨灵还是有些吃力。她之前在书本上看见过怨灵的存在，没想到真的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克莉丝站在少年面前，不肯退让。燃烧的蔷薇迅速烧掉黑色的怨气，真实世界的魔法阵放大一圈，紫色的光照亮整个房间。挣扎的少年在魔力的镇压下总算安静，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克莉丝的魔法让他原本黯淡的瞳孔亮起来。少年怔怔地盯着她，清亮的瞳孔转动眼珠。他看着克莉丝，突然笑了笑。
“谢谢。”
克莉丝手一抖，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被蔷薇包裹的少年突然变成灰烬，散落一地。黑影闪过她的视线，一阵刺痛穿透大脑，克莉丝猛地睁开眼睛。她从老人的回忆脱身，银白头发的老人看着克莉丝，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克莉丝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现在我可以为您编织梦境了。”
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少年和少女在漫天飞舞的梨花瓣中拥抱。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克莉丝编织出少年消逝前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少女。最终少年只是抚摸她的头顶，说，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但我希望你能快乐地活下去。”
老人沉溺在梦中，嘴角泛出笑容。克莉丝的指尖离开她的皮肤，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老人盯着床的另一头没说话，克莉丝起身致歉，问您还好吗？
“这个梦很真实。”老人转头看向克莉丝，“我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她回到了再也没法回去的十七岁，回忆里的少年诉说他的思念，她也诉说自己的思念。那些漫漫长夜的后悔与痛苦总算说清，她走到生命的尽头，总算能倒尽她的苦水，说尽她的遗憾。现实的遗憾总是身不由己，唯有温柔的梦境承载人的心灵。
“虽然醒来知道自己已经度过这漫长的一生，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我还是很高兴。”老人看着她，笑容真挚，“谢谢你。”
老人的慷慨超出克莉丝的预料，斯汀格诧异地盯着眼前的报酬。整整一个皮箱，克莉丝提着沉甸甸的。青年对于他们能完成奶奶的心愿非常高兴，送走两人时语气都轻快了不少。雷克特飞在克莉丝旁边，赞叹她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克莉丝低着头不言不语，略显低沉。
斯汀格发觉她的不对劲：“怎么了吗？”
克莉丝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刚才遇见的事情说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怨灵，还是会夺走别人生命的怨灵……”她揉揉眼睛，“可是他消失以前的眼神好像变回了他自己，应该是一个温柔的人吧。”
克莉丝动手的那一刻有些不忍，她听到了少年的致谢和道歉。毁掉怨灵和杀死一个人无疑，原本存留精神体的少年被她毁灭，从此再不能存在于世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她可以选择净化……但现在的她没有这个能力，怨灵的反噬刺得她的大脑隐隐作痛。
“可是我也没有和老人说这件事情，如果告诉她梦见的少年真正的目的是要她死亡，她一定会很难过。”克莉丝叹了口气，“况且我也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我毁掉了那个少年。”
她毁掉了少年的精神体，从此少年只存在于老人的回忆。可如果不毁掉怨灵，那个怨灵会带走老人的生命。生者与亡者在精神领域是平等的，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活着。毁掉亡者的精神体等同于再度杀死他，克莉丝没想过自己第一个任务就遇见这样的事情。克莉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直到另一只手覆盖，和她十指相扣。
“别想这么多。”斯汀格出声安抚，“你已经完成她的心愿了，至于为什么那个人会成为怨灵，应该和他们的经历有关。但那不是你该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