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很美,我们就一辈子住在那里。”斯汀格对着她笑,“好不好?”
他许下承诺,克莉丝知道他是不会食言的人,答应她的一定会做到。但是未来不由他选择,他一辈子都没法去那里。这个诺言打动了克莉丝的心,如果他们想度过更长的时间,她必须改变轨迹。于是克莉丝张开口,话堵在她的喉咙。她还在犹疑不决,斯汀格倒是先说话了。
“我从前想过许多东西。”他对着地图喃喃,“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我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真的走到这步的时候却觉得安稳,兴许是付出太多了。”
克莉丝安静地听他说。
“最开始只是想证明自己,后来看到太多流亡和鲜血,想着我能改变这一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或许我和最初的理想相悖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决不回头。”
我决不回头……斯汀格死死盯着地图,也盯着他的理想。他这一路肯定是犯错的,可是此刻他不能后悔犯错。拔剑的武士比拼的并不是剑术,而是谁拔得更快,谁抱着必死的决心。
“战场可比你想象中残忍多了,到处都是人的身躯,残破的肢体,都不知道是谁的。血也很多,有的已经凝固了,雨都冲不掉。最开始我还会被这样的景象震动,现在这些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数字。多少数字能换来多少土地,这样的数字能不能换来以后的安稳?一切只看交易等不等价。”他抿了抿嘴,“坐在这个位置就是这样。”
“但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他们望着天空的神情,握着枪的激动,还有死亡前的绝望,我都见过。我们分明是为了和平争斗,又因为创造和平创造暴力。我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站在无数人的尸体上。有同伴的,也有敌人的。但不论怎样我都不能转身离开,除非有人踩到我头上。”
“除非我倒下。”他静静地说,“我只会被打倒。”
克莉丝抬起的手还是放了下去,手掌触碰他锐利的发尖。斯汀格抬头朝她歉意地笑,问自己有没有吓到她。克莉丝摇摇头,斯汀格突然想起什么,认真地看着她。
“我请了之前给我画像的师傅下周六给我俩画画,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为什么?”她愣了一下,“不是有相片吗?”
“她们说你总是盯着我的画像发呆。”斯汀格牵过她的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但我不想逼问你。我只是想和你留张画像……因为画是很浪漫的东西。”
时间凝固得有些长,像树脂凝成标本的琥珀,放在灯下散出一圈圈黄与橙的痕迹。这蜜蜡的颜色竟然有糖罐的气味,特意把几句话拿出来,成为沐浴阳光的蜜。克莉丝的心咯噔一下,她听见他说“画是很浪漫的东西”,不由得正式地看向他。原是这样的么?原来这场跋涉沙漠尽头的爱不止她一个人在前进。面前的男人还在笑,和平日戴着的威严面具不同,苍蓝的眼倒是有几分孩子气。觉得一个人有孩子气是很危险的事情,他会让你不自觉地放软心胸。灯架是红的,光照得暖烘烘的。连灯罩的绿也是翠的,轻薄琉璃的彩,藏着萤火虫的光。那些话哽在她的喉咙,她把这些话说出来是为了他好。然而谁需要这份自以为是的好,需要你站在顶端提了劲地呵斥?克莉丝看着斯汀格的脸,下意识触碰他的伤疤。兴许他的伤疤是他的骄傲,叫骄傲的男人去投降罢?不如让他死在战场。有的死亡不见得是坏事,如古希腊悲剧似的英雄落幕倒很是让人惦记……然而没几个人会记得他,也不会把他看作英雄。唯一能认可的只是前面站着的她,怀揣着爱跨过百年的距离。其实她不太懂爱,只是一味地奔赴到他身边罢了。倘若爱一个人是理解他……克莉丝沉默地放下手,点了点头。
人不能这么贪心,她原本只想着与他相见。现在时代已经扭转,你总不能要求它再扭转一次,给梦中人一个缠绵完满的结局。
于是她就这样等到故事落幕。
前一晚斯汀格邀请她跳了一曲舞,在公馆的庭院。寂静的夜和头顶的星,两人踩着无声的节拍。其实克莉丝不怎么会跳舞,但是斯汀格领着她从曲头到曲尾。克莉丝第一次穿着礼服跳舞,礼服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人会喜欢这样的服饰,分明束缚人。斯汀格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结束后拥着她吻了很久。
他没有嘲笑她的舞技很差,也没有说什么别的东西。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画前,两幅画,一幅是新的,一幅是旧的。克莉丝盯着自己的脸出神,有种奇怪的感觉。她盯着这幅画总算没有寂寥的感觉,好似做了个长长的梦,被子砸到她脸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又沉浸在梦不肯醒来。克莉丝记得她第一眼看见斯汀格的画像,无端地流下很多眼泪。就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抚摸爱人的脸,一片冰冷下只有沉默的历史。隔着错误的时代,现在的人只能和过去遥遥相望。
然而现在她总算站在他身边。
但是她现在没有站在他身边。
被塞上车的时候克莉丝脑袋糊成一团,嗞啦的电流声劈开她的世界,人们的脚步踩踏着,从底到头。她第一次有了与这个时代相融的实感,在此之前她只觉得自己是个观众,围观历史的喜怒哀乐。司机匆匆忙忙地上了车,载着她匆匆忙忙地往前赶。实弹飞溯的时候克莉丝总算反应过来,她走到了历史的尽头。车里装的都是斯汀格准备好的东西,怀里抱的也是他准备好的东西。金条纸钞,还有塞在她怀里的□□。克莉丝不会使用这个东西,上车前斯汀格教她开了两枪。
“战争结束我就来找你。”他说,“你先走。”
如果克莉丝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会相信的。但是她现在知道结局,也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相信奇迹么?奇迹怎么会胜过既定的历史事实?一再的祈祷是没用的,命运早就定好了胜者。克莉丝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他,改变历史又怎么样,她为什么要关心历史?人如若不能痛痛快快地活,那人活于一世不过是时代的提线木偶罢?她哆嗦着打开他的信,信里交代她该去什么地方,他已经安排好了。
原来他之前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地方是早就想好的,连着昨晚的舞,也是对她婚礼的补偿。怪不得克莉丝觉得礼服太重,因为那是婚纱。他还留下了那幅画,固执地用他的方式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活着的人总会死去,不管年轻还是年老。凝固下来的是被称作“艺术品”的东西,分明只是冷冰冰的客观物品,却承载着人的意愿,兴许能留得很长……斯汀格早就看到了他的结局。克莉丝以为只有自己站在上帝的视角,知晓全局。殊不知书中人也能瞻到自己的结尾,因而抱着必死的决心。仗是要打的,人是会死的。士兵与将军在战场上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将军曾经也是士兵。她小瞧了战争也小瞧了历史,昔日人群喧扰的街道只有哭喊声和风声。原来百年前是这样的么?颠簸的汽车正载着她逃命,载着无关紧要又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她。她爱着他才回到百年以前,可她在这里死亡会发生什么?也许会回到本来的世界,也许会真的死掉。喑哑的电流声蔓延到她大脑的每个角落,坐在她身边的只有太阳落进车窗的影。信纸角落的墨痕聚成一团,气宇轩昂的字,汇聚成他的声音。
“我爱你。”
她来到这里只为了和他相遇,他居然要她活下去。
斯汀格会死的……他是失败者,他终会死去终会成为历史的尘埃。他是历史的罪人,只是一个沉默的点……可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她顽强地等待了一辈子,或许他也等了她一辈子……他们为什么要因为历史的眼色再等待一辈子?
“停车!”克莉丝拼了命地喊,“停车!”
司机猛然一踩,车子还没停稳,克莉丝已经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他对着克莉丝离开的身影喊她夫人,她却像听不见那样向前奔去。空气混着枪弹与崩塌的墙壁碎屑,气管都呼吸得不畅。克莉丝见过地图也知道哪条路最近,她要最快回到他身边。克莉丝蹬下阻碍她奔跑的高跟鞋,蹬掉束缚也蹬掉疑虑。□□的脚不时踩过碎渣,划伤脚底的皮肤,但她已经意识不到这些了。司机对着空气喊了几声又躲回车里,不远处的枪声和战火的灰烬提醒他活着要紧。
骄傲的兽还在固守他的领地,即便他早已血流满面。踏着尸体站在高处的人总算支撑不住,斯汀格沉默地倒了下去。意识已经模糊,但他还记得手边有一个炸药包。他不用说不定可以活,用了一定死。只是骄傲的人不许自己屈辱的活,斯汀格宁愿变成灰烬。
曾经戴着白手套的手全是血痕,皲裂一道道伤口。斯汀格匍匐着向前,使劲所有力气。怀里还有一盒火柴,从胸口掉到地上。他找得有些费劲,敌军就快打到他面前了,他要在他们到来之前点燃炸药。一只手突然捡起眼前的火柴。
他认得那只手,无名指还戴着他买的钻戒。
克莉丝捡起那盒火柴,先把地上的斯汀格抱进自己怀里。她还想说些什么,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就快打在自己面前。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第一根没点燃,第二根还是熄灭了。克莉丝让自己镇定下来,拿出第三根火柴。
斯汀格躺在她怀里沉默,眼前的面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没有力气喊她离开,想来她能到这里也是不会离开的。为什么丛林的鹿突然闯进荆棘,又突然出现在灰烬纷飞的战场?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直直盯着她的脸。克莉丝总算点燃了火柴,斯汀格发出不太清晰的声音。
“你怕疼吗?”
“不怕。”
火点燃了引线。枪林弹雨里克莉丝缩着身子,把脸伏在他的胸口。几秒的时间甚至不够告别,她最后转过头,看向他满是血污的脸。和画像一样的,沉默于时代的脸色。他们因为时代错过,又因为时代相遇,最后一起消失在烽火连天的时代里。其余的都不重要了……她总算握住了他的手。
炸药比子弹更快来临,轰然爆破的火吹开层叠的防御。火光里相拥的恋人,死在浩浩荡荡的时代列车下。奔驰而过的,轰然喧哗的,热烈欢呼的,都与他们无关。子弹与尸骨都变成灰烬,落在相遇也不曾改变的历史长河。它沉默地奔涌向前,没有人知道有人因为它错过百年,也没有人知道有人因为它变成灰烬。有的只是带着热闹劲的喧哗着的时代列车,轰轰烈烈地来,轰轰烈烈地去。它碾过无数沉默的脸色,驶向苍茫的未来,驶向无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