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行人甚少,戏院和电影院都过了散场的时间。偶有几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牵着各自的女伴,也只是悄悄瞥了他们一眼,迅速离开。直直盯着他们看的是不时经过的三轮车夫,只把他们当作平常的军官和夫人,也有可能是情人。情人更好些,总有假装阔绰或扣扣嗖嗖的军官舍不得用汽车,或者是怕家里那位发现,干脆招了车夫把女伴送回去。而且这时候他们很是大方,一枚银币放车夫手里,说不用找了。经验丰富些的女伴只是微笑,早把眼前的人抖了个清清楚楚。只有年轻的,涉世未深的,或是飞蛾扑火的女孩才会对此感激,看不穿男人搁在脸上的可笑面具。但这些对人力车夫来说都无所谓,他只关心自己能获得多少钱。压榨在底层的铁链艰难地扭动,缺了油也生了锈,只得用身体骨扛着列车前进。克莉丝和经过的三轮车夫对视,白帕搭在他的颈间,黝黑粗糙的脸,是风刮过的石头。她停住脚步,高跟鞋和石板碰撞发出清亮的声音,震得脚跟发麻。
“怎么了?”斯汀格也停下脚步看向她。
克莉丝不知道如何开口。斯汀格对此习以为常,他经过那些老鼠一样打探好奇的绅士,也瞟过藏在角落不敢直面他的属下,缩在汽车或是拐角处匆忙逃窜。发出嘎吱声的三轮就更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力,他只在十几岁的时候注意过这些。少年还没变成大人,稚嫩的心还没有麻木。用麻木形容也是不对的,这有失偏颇。从出生到现在的视角都是同一的,怎么会看见别的世界?夜风吹进她的斗篷,底下只有薄薄的旗袍。他敞开自己的斗篷把克莉丝抱进怀里,只当她觉得夜里冷。
“要吃馄饨吗?”他顿了顿,“你爱吃的那家。”
副官又跟着走进快打烊的馄饨店,习以为常地掏出钞票付钱。好在这次他自己也吃了一碗馄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倒是很会挑地方。这家店在巷子的深处,烧的炭质量一般,拧着白与灰。碗也是很一般的瓷,混着杂质,甚至有缺口。唯独好在肉和皮,汤汁也鲜美。副官把汤喝了个干净,瞅着前面的两人出了店,才和收钱的人说话。照店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个头不高,人却机灵。副官对他比了个手势,他乖乖地应下来,安静地捏着票子。
他和小孩摆手:“走了。”
夜的黑是寂静的黑,昼的黑是喧闹的黑。
克莉丝醒来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门外不时传来脚步声,踩着木地板,发出嘎吱的声音。她对着拉得严实的窗帘发呆,光没能照进房间,也不知道时间。屋里屋外挡住战火纷飞,她的职责只是在笼中扮演金丝雀。一直到她吃完早餐都是沉寂的,说话的只有女佣。远处也有窃窃私语的,也许在讨论她昨夜新得的钻戒。讨论声比刚才大了点,陷入闲言碎语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兴奋劲很是明显。克莉丝拿起茶勺敲了一下杯沿,细细簌簌的声音瞬时消失了。她并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她怎么讨论她,眼神只落在那幅画像上。
她见过那幅画像,画里的男人坐得挺拔,如一棵松。直刺的金发点出耀眼的光,眼底的蓝能望到天空的另一端。还是那套墨绿色的军装,衣角都用烫金装饰,毫不掩饰他的张扬。右额的疤痕很深,可能是刀砍的,克莉丝没问过他。她盯着画出神,明明是坐在这里看画,又像在安静的展示厅中。经过她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纷纷走过这幅肖像画。只有她站在这幅画面前,泪流满面。
画布还未皲裂,也没有难看的黑点。角落什么也没有,没有这幅画的名称,也没有他的名字,更没有时间。白条黑字写下的是历史,而她现在退回历史的河流,于一百年前和他相见。眼角的泪冷不丁地向下掉,女佣谨慎地看过来,问您还好吗?
“没事。”她摇头,“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三月十七,夫人。”
三月十七,离那一天还有两个月。克莉丝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起身回房间。她打算出去逛逛,今天阳光不错。司机在街边停了车,她独自走在街道。比起昨晚的寂静,白天显得喧闹。这下经过她的人变得多起来,拿着报纸吆喝的孩童,人们穿着华贵或是普通的衣服。电车停停走走,人群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克莉丝行走在他们中间,就像走在电影之中。嘈杂喧哗的不过是摆弄好的群演,店铺商品都只是道具。就连人,活生生的人,也只是在恰好的点摆出恰好的神情。没有导演喊咔也没有人会暂停,知道结局的只有她一个。这样的感觉让人惊恐又荒凉,倘若进的是喜剧还好,只需要等到满堂喝彩观众鼓掌,顶多是笑得没有那么开心;倘若进的是悬疑剧,那也不赖,知道结局的人必定知道谁是凶手,不仅能躲开死亡还能反转一局;倘若进的是悲剧,就像浩浩荡荡的时代列车碾压而来,你能翻手阻止它停下,走向别的方向吗?克莉丝不知道,她只是知晓结局,仅此而已。
有人喊住她。
克莉丝震得一哆嗦,看向那个喊她“尤克利夫夫人”的人。矮小的个子,穿着灰色的西装,眼睛如鹰一样锐利。他的嘴角扬着笑容,很自信的笑容,克莉丝从前经常在红光照亮的舞台看见。他拿着报纸走向她,问能不能和您喝杯咖啡?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请求。”她回答。
“但是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笑着说,“如果您愿意的话。”
他是看重了她的什么呢?觉得她是旧制家族的小姐?还是觉得她是新派的支持者?他是来询问可能性的,这个年轻人太过冲动。他急于知晓这片区域掌权者的意愿,想知道合作的可能性,甚至找到了他的夫人。或许是因为克莉丝看起来年轻好煽动,能一股脑嫁给他的人说不定也能一股脑投入烈火。在这个时期没什么不可能的,四面八方的风吹得人心荡漾,热腾的血洒在每个角落,只需要一把火。一把火可以燃烧整个草原,一把火也能颠倒一个立体。从天至地,从黑到白。
“抱歉。”克莉丝摇头,“这些与我无关。”
她摆出了金丝雀的姿态,想让对方知难而退。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花瓶,空空如也。对方果然面露失望,克莉丝转身想走。然而他又说话了,语气显得急促:“倘若今后有第二个你,第三个你呢?”
克莉丝站住脚,她低着头沉默。男人的话术罢了,倒不用把妾的话说得如此含蓄。是的,假使她只是一个花瓶,终究有老去的一天。都不用等她老去,身边的人可能就厌倦了她,寻找新的猎物。手握权力的人贪恋高高在上的感觉,丢弃道德外衣后只有禽兽的本能。如果克莉丝不是克莉丝,这句话是有用的。但她明明站在路的尽头,站在路中的人竟然嘲笑她愚蠢。克莉丝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瞥见他的笑容,也看见他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她皱起眉头,不为他的话语,只为他的背后。他已经露出了一角,报纸的一角,诉说他的来由。克莉丝惊异他的大胆,随即警惕地环视一圈。这条街也许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更多的藏在暗处等她。她的心沉沉地坠着,对方走的路是正确的,他们是赢家。或许他根本就是间谍,想要获得情报,在两个月后的那天进攻这座城。对方扯出得意的笑容,以为他的话震慑了年轻的夫人。但他又急忙逃窜了,轿车刺刺地按着喇叭,叫醒直立不动的女人。
“夫人?”司机询问,他看着克莉丝站着不动很久了。
她摇头,转身打开后座车门。
克莉丝决定躲在家里不出门。接连几天她都没有睡好觉,闭上眼睛就是那人自信的笑容。像神高举镰刀,只需要双手向下,就能把他们斩断。除此以外她每天都计算着时日,眼见着时间越来越少,从两个月到一个半月。沙漏无情地向下流逝,直到一粒不剩。她的眼底一片青黑,然而身边还是空的。她扯了外套走到他的书房,里面灯火通明。
书桌摆放着电话,点着台灯。光有些昏,灯泡需要及时换掉。斯汀格盯着书桌上的黄色纸张,克莉丝知道那是地图。鲜血流过哪里,哪里就有鲜红的点。或许危机已经来临了,克莉丝看着他紧蹙眉头,甚至没有发现她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直到热腾的牛奶放在他手边,斯汀格才抬起头。
“你怎么还没睡?”他看向怀表,“已经很晚了。”
“睡不着,出来逛逛。”这下她答的是真心话,“你什么时候睡?”
斯汀格只当她在意他的身体,摆手说不用担心我。
“能让我看看那张地图吗?”克莉丝试着问,她没有十分的把握。
“好。”
他扯过地图,标着线的,画着圈的,打着叉的,每一项都很明显。但克莉丝从头看到尾也看不出所以然,斯汀格笑着抚摸她的发顶,说这都是机密,你能看懂就怪了。
她当然看不懂机密,也不晓得战争的打法。但她知晓结局也知晓谁会占领这片土地,最后的赢家有命运天秤的倾斜。克莉丝没有告诉他那个男人和她的对话,如果她说了,那个男人就会死;如果她不说,历史就会轰隆隆地开向既定的方向,只是有些“背叛”的意味。作为他的妻子,她原本该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可他偏偏不是时代的宠儿。
斯汀格是失败者,这是历史写好的结局。克莉丝知晓这个结局来到他身边,此刻她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跟着他死,要么改变历史——可历史又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嗬?倘若历史这么容易改变,被称为“未来”的东西为何如此令人着迷?学者费了心思研究无数种可能的原因,然而裹在其中的人还是变成尸骸或者残骨。对于死去的人而言,他们不需要这么多可能性。他们死了,他们终于死了,他们总算是死了。可如今她跳进了过去,真的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旁边的男人还在钻研他的战术,把希望寄托于他的军队。克莉丝盯着他耀眼的金发,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她舍不得的,舍不得他死。斯汀格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能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地哄她。克莉丝又好气又好笑,然而心底的悲凉还是没法冲散。最后他没辙了,只能摊开地图说你看,你看这地方。
“这里春天有盛开的樱花,冬日有寂静的雪,你喜不喜欢?”
“……喜欢又怎么样。”
“我带你去。”他揽过克莉丝的腰,“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去这个地方,想看看它究竟有没有人们传得那么美。”
克莉丝去过那里,不过等她去的时候已经建起高楼大厦,玻璃反射太阳的光,晃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