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媞临死前想开个告别会——没给他发邀请卡——可不知哪一环出了差错,周围渐渐传开了她竟然有个十来岁大的儿子。

快十年未见,毕竟是曾深深爱过的人,温昌仁本着关心前妻的身体,对此事半信半疑地去探望。

再顺便偷偷顺了几根毛发去检验。

结果!竟然!

……

往事不堪回首。

总而言之,温昌仁对这个孩子是有愧疚的。

他一直想要弥补死翦,可这小孩总是不领情。

在死翦看来,他做的没错。

他在自个儿家当了十几年的独生子,独立的户口簿,吃穿用度不愁,进了这扇门,突然就成了别人家的二少。

试问谁能开心的起来?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缺乏父爱,三岁那年走路跑步飞快,回国后便有了外公外婆的爱护宠溺。

因为个儿窜得高,会说两门语言,有几张和棕熊的合照,他在大院里头极受小朋友追捧,有小路小韩做他的小跟班。

讲道理,妈妈和朋友、外公外婆、干爸干妈和邻居家给他的爱很满,他的时间被好朋友,红白机游戏等瓜分,到此为止他都不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缺少了谁的存在,应该要有谁的存在,除了已经出现的这些人,又有谁才是他人生里不可或缺的。

直到上幼儿园前几天,于媞才跟他提起‘爸爸’这个人的存在。

‘别人家都有,我也有,但你没有,这件事要怎么办,你是男子汉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这是于媞的原话。

那时他还不明白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爸爸这个关键词,最直接的感受是他可不想要有,后来的每个时期他几乎都这么感叹。

楼上母子经常挨打,哭得撕心裂肺,每回外公外婆上去劝架,他偷偷溜上去在一旁看得瑟瑟发抖。

读幼儿园,班里小朋友每天带着伤痕来上学,老师一问,是爸爸喝醉酒打的,老师交涉过后,人家亲爸过来直接给孩子办理转学,并呵斥老师多管闲事,再后来?不得而知。

上了小学,懂点儿事了,有家长来开家长会,他是小班长,要帮着迎接带路。

随地吐痰,扔烟头,厕所里尿液射的到处都是,永远对不准便池……

这一天,可以说是小死翦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肮脏,受过最大的重创,心理阴影无限大。

真尴尬啊,好丢脸,这种老爸他可不想要有。

犹记得,那一周他还特别怜爱那些,被处罚打扫厕所的倒霉调皮蛋,给他们买了泡面吃。

再后来便是,谁敢骂他没老子,他就打的他老子没儿子。

温昌仁并不是他对‘父亲’这个词幻灭的最终要素。

彻底让他觉得没父亲是一件好事儿,是后来有一天认识了陈芒星。

那年初一,听说初二有个男生得了抑郁症,自残,成了全校的话题中心,贴吧还起了高楼匿名讨论这件事。

因为母亲就是精神病,在俄罗斯的时候于媞去医院、见咨询师,从来都是带着他去的,他对有病这个字眼比同龄人都要敏感,同时也比同龄人懂得要多。

他知道母亲难过的时候最需要什么,他就搬出了这一套对待陈芒星,对他好,每天找他吃饭,冬天了多带一件外套给他,外婆做的糕点给他带一份……

很快,他就跟陈芒星成了好哥们儿。

死翦在学校里人缘不错,见他们是朋友,便逐渐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自发的删掉了贴吧的高楼,亦没多少人再当众议论陈芒星。

陈芒星当时病得不轻,自残,营养不良,不爱说话,经常嗜睡,学习多数时候也学不进去,但当时年少,没见过多少世面,快乐来得也容易,经常被死翦逗笑,还认识了很多死翦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当死翦看到他背部腿上手上那些淤青鞭痕,他以为只是跟从前一样的故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陈芒星是他朋友,他愿意把这本经给撕了。

但结果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芒星家这本有点不同,因为他身上的伤不全来自于家庭,还有隔壁邻居家儿子的性侵,再逼问,才得知他父亲一直知情,但收钱了事。

好半天,这阵气压才慢慢消退。

“友然,你先跟你弟弟道歉。”温昌仁沉声道。

温友然弹地一下站起身,沉重的木椅晃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温昌仁。

“凭什么!是他先……”

“凭你做错事在先!又耽误人时间!”温昌仁一记刀眼飞过去,“上半年你弟高考,你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不需要我再提一遍。”

“他不也捅了我两刀!”温友然简直气得手抖,“他高考还能有我命重要?”

死翦听了不满,指骨轻叩桌子——

“捅你两刀都算轻了,干嘛捅你你心里有数,还要再提一遍吗?”

温友然冷眼剜过去:“轮到你说话了吗?”

“你闭嘴。”温昌仁一个头两个大,抬手先指着他,再划拉过去转向温友然,“友然,你错在先,又害得你弟复读一年,我没让你也饿上六天,一年内见他一次跟他道歉一次,都是我对你的仁慈。”

……老头这想法居然没落实。死翦眉头一皱。他妈的,就很烦。委屈涌上心头,他嘴角扯了扯,冷嗤一声,长腿一蹬,推开椅子,嘎吱一声,“行呗,你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我回来干嘛?我是外人,闯进这头家,活该我在岛上饿上几天,我怎么不饿死?”长腿往外一迈就要离桌。

“站住!”温昌仁捂着胸口,气不打一出来,“要气死我是不?啊?养出你俩这样的不孝子?想想清楚!我今年五十五了!一不小心就能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