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激灵,课桌上的人已经有了动作。她毛绒绒的头先是往左滚了滚,再往右滚了滚。

清醒之前,海豹还会拍水呢。

迟早枝终于抬起头,头发也因为这个动作散到两边。

吴远老师听见上课铃,只来得及说,“下课找我。”

他说得太习惯了,于是上台前看到学生呆板的样子一懵,不会没听懂吧。

课还是要上的。

要论懂不懂,那是真的没懂,所以下课后,吴远老师看不见学生,有好事者兼好心人指了指门外说,“老师,你的学生还在外面呢。”

吴远老师笑骂说:“你们这是快假期了放松了对吧……等我处理完再说吧。”

学生掐灭了尾音。

当吴远老师转身后,他们又把手比作喇叭状说:“老师加油!一切顺利!拿下这个高傲的学生!!”

你这么喜欢她……

她一定很聪明吧!

不像我们,只会起哄的铁five。

之后,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迟早枝站在门外,像一个还没有敲门的访客。她似乎没有目的地。

下课后路过的人总有很多,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

“这长得很很可以。她看起来就是那种熟练操作、优先保送的人。”

“不,至少是个卷王。但我比她更卷,谁都别想和我抢报送!保送人yyds。”

“恶心心。”

“学习习。”

他们在猜想,这不是挂科的学生来求情,或者厉害的学生要平时分吧。看样子是聪明人的一律按大佬处理。

吴远看着迟早枝,他快忘记这个学生了。他自己脸盲,如今便怯于展示这个原因。

他说:“太久不见了,你才过来。”

上次见面,吴远老师很生气,一个好好的学生就那么跑了。明明有天赋又实力,行业前景固然分裂,但迟早枝可以当那个赚钱的人。

“你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吧,新的工作也适应顺利吧。”

……

所以,吴远老师在寒暄了一会儿迟早枝的近况后问,又开启了心灵的拷问,“你为什么回来了?要跟我学习吗?”

他说:“论画技,你也是相当好的那个了。”

于是,他发现学生脊背挺直,神色却是倦怠的,好像要眨巴眼去梦里会周公了。

她不回答。

吴远问:“你有地方住吗?”

迟早枝一下子站直了。

她说:“可以有。”

吴远点点头,他的西装还在肩上,他说,“学长接到你,没给你介绍一下吗?”

迟早枝衣服好好地穿着,却已经潮湿了。雨水总会留下痕迹,潮湿的外套需要风干。

吴远看着看着,他跑出去给她借了条毛巾说,“注意健康,不要着凉。”

这种陌生的……

别扭的善意。

迟早枝不感动,因为对方说得太像段子里的生活了。但细究这点好意,她忍不住往前走一步说,“嗯,你也要注意健康。雨天寒凉,防止风湿。”

吴远听到这里笑了,“对吗,放轻松,不需要太过担忧。”

老师和学生之间本来就是互帮互助,谁都有落魄。吴远看着淋湿的学生,想到这句话。

他叹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解给她了。

迟早枝摇摇头说:“没有那么冷。”

她看起来是开心的样子,还问,“老师你冷吗?”

吴远把外套重新扒拉到自己身上,他说:“怕你冷,其实现在天气还好。你再早些来就是不冷不热了。”

刚才学生们在,吴远没有仔细评价,他也觉得谁是画的很好,就那么诚恳地说,“大家都夸你画的好。”

以前是。

所以吴远上一次愿意出发。

现在也是。

吴远给她安排好了地方。

酒店,是迟早枝最后的落处。她躺在床上,倒也觉得一切都安排好了。

吴远作为老师,还是没把她送回去。

迟早枝推开酒店窗户,她往外看,屋外是黑蒙蒙的天,应该送送他的。

可惜不算太熟。

谈话还没满十小时。

迟早枝摸着自己的行李箱,手一扣,箱子也打开了。

里面是一幅画和若干个笔。

如果像学生所说,她果真是那个聪明而出色的学生的话。

画画的艺术不能没有她。

那她就会出色。

不只是罗森塔尔效应的案例,因为别人的看法和说法就变成了什么人,这样不好。

更因为——

她在这条路上始终拥有热情,像太阳照耀的向日葵。

你可是迟早枝呀!

那个数一数二的迟早枝。

放心入梦。

迟早枝当真随着九点钟的时针入睡。

滴答滴答,那些故事都藏在了一个梦里。而梦又酝酿出新的气泡,慢慢地,一切也都会好起来。

正如柳色逢新。

……

远离的吴远逐渐平静下来,他打着伞,看着学生的屋子,看一下就走了。他的学生不可能遗失在别的地方。

因为他慧眼识人,善于挖掘。

他是伯乐之外的赌手。

而迟早枝绝对不是亏产的那个股。

被派去接人的那个学长也发来消息:【圆满完成任务!老师这是谁,我好好奇!】

调皮男大学生的好奇如此清奇。

吴远回了句:【认识的学生,不用太在意。画画很好,但是和你们应该没有聚餐。】

学长:【??】

吴远老师:【不是本校学生,不是新生。我以前教的。】

学长:【哦哦!】

吴远老师:【记得保密。】

学长只把秘密咽到肚子里,他快要当哑巴了。

学长:【okk。】

吴远也绝不会让别人欺负自己的学生。

他走回了超市便利店。

一切的开端——

因为他是师父。

现在,他甚至可以自然而然对朋友说出:“今天有事,晚回家了。遇见一个学生。”

这个男人走过雨水。

他和电话一同在伞下,稀稀落落的声音逸出去。

——“以前的学生。”

——“可能也是我最好的、最有灵气的学生。”

太久不见,生疏和恩情交杂,他们互相缠绕到一根绳子上共同承担命运。

因为命运在暗黑牢笼中爬上人的脚踝。

尚可逃离。

此处即吾乡,故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