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急匆匆回到京师,一进城门,正好赶上下雨天,满大街艳丽的油纸伞,急匆匆的路人,他本能地激动起来,归心似箭。

不过,拿不准豫王是不是被皇帝招进了宫?

好像不可能,一变天,他的咳疾会犯,皇帝只怕会等忙完政务,到府里来探望。

没想到人家没在内室躺着养病,倒在西园开地。

在居廊间换新拖鞋的时候,已经能听见箫声了……

刘喜和春嬷嬷迎过来,嘀嘀咕咕地讲小祖宗又出幺蛾子了,一片珍贵之极的天仙蕊,开得正好,非要连根拔起,种上甜瓜,可是他们不敢违拗,便命花匠移载到内苑的花园去。

此时雨越下越大,这工作只好暂停。

“甜瓜?那是什么稀罕品种?”紫苏调侃说。

刘喜一咧嘴,“今年雨水多,甜瓜大丰收,西市上贱到十文一筐。”

哈哈哈!

三人笑着,进到大观雨亭里,它四面遮着瑟瑟幕,这瑟瑟幕,是一种神奇的宝物,来自南海,轻薄柔软透明得象空气一样,即便天下大雨,它也不会湿一点,更不可能渗过幕帘,幕中人可以放心安坐。

地上铺设着金红色的长毛萱花地毯,脚一进去就埋在里面,雕龙香鼎里未焚香,因为这花园里的玫瑰已经香气四溢了。

一张黄菠萝木的贵妃榻上,上面满是鹅黄的锦绣铺陈及靠垫,一个小美人盘膝坐着,用一管紫箫生出一缕青萍之末,渐渐生出蝶翅惹动的微风,时有时无,低回盘旋……

都说文如其人,紫苏觉得音律也如其人,只有这么干净的少年能吹出这么纯净的箫声。

因为他气弱,操控泛音叠音之深浅变化不能自如,常常无缘无故,凝绝不通声暂歇,反倒适合箫的意境,箫声一去,雨声守白卷……

他吹一段,就在面前乐谱架上改一改,紫苏看见他新作曲的名字叫相思比梦长……

他穿的出奇简净,一件素白袍,披散着秀发,中分,一无簪缨,一道雪白的发缝就比任何点缀还要荡人心魄。一张脸白玉一样发着淡淡柔光,修眉鸦翅一样黑,眼眸星星一般亮,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紫苏不用看他的脸,只是看着那黑绸缎裤腿里露出的一截脚腕子,腕白肌红,细圆无节,一双玉足,指甲极淡的亮橙色,那是用树胶,蜂蜡,珍珠粉,银粉加上一点点散沫花及明矾调成的,衬得雪白的脚灼灼其华,熠熠生辉。

左边脚腕上戴着一条黄澄澄的黄金脚链,那是一国之君蹲在地上亲自给他戴上的,要栓住一生之意。

紫苏是不知道古代四大美人什么样子,只知道,萧墨这样的,适合君王造一座金屋藏娇,事实上,这豫王府已经是一座金屋了……

吹了一会儿,萧墨嗓子痒痒,离了箫,咳了几声,拿着锦帕子捂着嘴……

刘喜急忙拿着一盏还没喝的参汤递过去,萧墨摇摇头。

紫苏问“那块地,殿下想种什么?”

“甜瓜。”

确定无疑了,虽然总是被萧墨蠢哭,但这是最蠢的一次,老天爷给了他最美的容貌,却忘记了给他一个脑子。

“现在是甜瓜收获的季节,春天才播种?”

萧墨病着,人也懒得写字。

刘喜代答小祖宗的意思,花能移载,甜瓜就不行?把最好最大的完完整整移过来,埋在此地。

最好最大了,就该摘下来吃了……紫苏嘟囔着。

有管事的来报“殿下,权大夫人到了。”

半死不活的萧墨大惊,刚要躲,远处曲廊上就有人叫“小乌贼!且慢躲避,躲到天边也没用!”

有洁癖的人鼻子比狗还尖,萧墨大老远就闻见大舅母阎氏那一身永远洗不掉的鱼腥味儿,随着腥味儿越来越浓,地母一般结实的身躯腾腾而来,一手拿着杀鱼剐刀,一手押着大舅舅权国忠,像解差押解犯人。

不过,她摆着这般架势,到了观雨亭,也是不敢进来的,即使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母夜叉。

亭子的飞檐下,隔着瑟瑟幕,权国忠杀猪一样地语无伦次“大外甥,殿下,小祖宗!救救我,这个婆娘他要杀了我,她说,我没有照顾好他可怜的弟弟……”

刚说到这里,大概嘴被捂住了,大舅母是买鱼的嗓门,震耳欲聋,血泪控诉。

原来阎驷死了,其手下因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被皇城司控制起来了,严刑拷打之后,那些人把阎驷干的坏事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皇帝下旨,将其所有财产充公,侵吞百姓的土地财物,有真凭实据的,通通等价退还。他老婆畏罪自杀,就留下两个孩子,终日啼哭,无家可归。

刘喜在帘内悄悄说,“这一次,真是清除了一大批恶霸地痞流氓,京城百姓,拍手称快!”

萧墨一个眼神,刘喜会意,低声笑说,“他们有咬出您舅舅权国忠,不过,皇城司说他们是恶意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