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侑三十岁,登基十五年了,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和臣子们打交道,因为他们不是德高望重,就是才高八斗,有的人即使你再烦再恨,也不能打不能骂……

后来萧墨教给他,汉武帝有一个习惯,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不喜欢的人,或不痛快的事,就会留在出恭的时候搞,而且,故意让人熄灭雕龙香炉里的龙涎香,而那臣子,再臭也是不敢捂鼻子显出一丁点儿的憎恶,反而会大吸特吸,不然不足以表忠心。

初听这个小家伙说,宋侑简直恶心死了,他是一个极其方正的人,自然把萧墨臭骂一顿,一个有洁癖的人说出这种话来。

萧墨写不知道为何,读了那么多他的丰功伟绩,单单把这种事情记忆深刻,那一瞬间,觉得千古一帝的霸气侧漏,活生生的,十分可爱……

宋侑在他写出十分可爱的时候,就决定一试,但他毕竟做不出这种事情,退而求其次,每次在一道黄色的帘子后面假装出恭……

恭房布置的富丽堂皇,连排的紫檀木落地大书架顶着天花藻井,书架上的书装帧精美,五颜六色,满满当当,却不是什么正经书,乃是历代皇帝放在皇宫各大书房里的防火书,就是禁书,春宫一类。

收集在此是不想让萧墨看到。

除了书,就是很多巨形琉璃缸,里面用海水养着火红湛蓝碧绿的珊瑚,绚丽多彩,这是皇帝自己的爱好。

明黄色的帷幕外面,偷眼看去。

元潮站在那里。

这个人和自己连着一条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丝,那名份可以说,一个骰子快写满六面了母舅,岳父,宰执,太师,镇国公……

哦,舅舅也有五十多岁了,常年酒色熏陶,一张大饼脸吃了助兴的仙丹就惨白粉红地不均匀,就像起了癣,搭配细细长长的眼睛,似睁非睁,活脱脱戏台上的大奸臣。

“陛下,您这是报仇么?”第一次被在这种地方召见,元潮直接泰山压顶质问。

“太师说什么?朕不懂。”宋侑打着官腔,四两拨千斤。

“呵呵呵,也没什么,就是好像想起来,从前我也这般对过您?”

“是么?朕都忘记了,太师有什么事?”

“臣请陛下摒退左右。”悻悻地要求。

皇帝允准,木桩子一样侍立的太监们躬身退下了。

元潮这才说“王纯贪污千万税款一事,为什么把他放了?老臣敢说,河湟一地的官员和一部分京官至少会顺藤摸瓜出上百人……”

来了!来了!可是宋侑早有准备“关于这个问题,王纯也说清楚了,六年前他正好因为打仗中了两处箭伤,差一点儿死了,修养了半年,期间所有事务都交给了他的副手白正,而白正就是在那时候冒他的名,谎报河湟之地有万顷良田需要治理的,朕当时未能明查,就准了。而后一年,王纯伤好,得知此事,便要上奏枢密院,哪知道,白正勾结礼王,控制了王纯在京的家眷,王纯只好瞒下来了,而且,他一直不遗余力补过,目前为止,已经积极开发了四千顷淤田、沙田、山田,而白正终于因为没办法交代而携款潜逃了,逃走之前,还焚烧了所有账目……”

宋侑一口气说的,累的气喘吁吁,元潮却是气的呼呼直喘,“什么四千顷沙田,都是滥竽充数!而且,二年前白家女儿才嫁给礼王,白正和礼王怎么可能五年前就有钩连?这是把罪名全扣到倒霉蛋身上,陛下不可被他们蒙蔽了!”

“沙田滥竽充数也对,白正不在,谁知道呢,白家女儿两年前嫁给礼王,五年前钩连也说得过去,就这样吧,有人扛,而且份量很足,礼王对收受白正贿赂一事也有多名证人指证,他是朕的亲兄长,朕也不好过。”

准备大闹一场的老派,跳弹了半天,一个新派没搞倒,反倒把礼王和白正折进去了,元潮简直气的要吐血,阴森森说,“从前没发现,豫王小小年纪,心机如此之深!”

说起这个,皇帝宋侑叹了口气,还很伤感是呢……

元潮,“居然利用府里一个阎驷,像小孩儿过家家似地,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悄悄把白正父子收拾了。”

皇帝,“是呢……”

元潮,“想想,此刻就算是陛下想动白正,有王纯辞官在先,为防西军人心浮动,也投鼠忌器……”

皇帝这一次不哼哼了,“太师错了,朕还没想过动白正。”

元潮悻悻地,“当然了!新政推行十年,到现在,使国家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原本支持的朝臣,纷纷倒戈,陛下杀的过来么?”

皇帝不语……

元潮又回到萧墨的事情上,“豫王不但逼走了白正,还顺带着挖个坑,把一只大老虎礼王也埋在里面了,把陛下棋局上的一个死角全盘活了!”

“朕也没想到!”帘子里传来皇帝一阵大笑。

元潮哼一声,“陛下,您不该笑,白正在这件事上是冤枉的,他是大周十大名将之一,文武双全,又年轻,西军没有他不行,河湟之地除了他,别人也稳不住阵脚。”

“冤不冤枉,只有他自己知道,谁叫他跑了呢,朕也很可惜。”皇帝的口气里可惜的成份并不多。

“老实说,豫王做的,真的不是陛下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