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外面爆发出欢快的笑声,传到了这里,一下子就将黎简月的声音给盖住了。
她说话时并没有看向薄新荃,所以对方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让她重新鼓起勇气再说一遍,她又做不到。
不由得垮下双肩,有些释然地笑了。
“刚刚谢谢你。”
薄新荃身长玉立,牢牢地站在通风的位置,帮她遮去寒风,这时候过去将开着的窗子关上。
他做完这些回头,忽然问她,“你刚刚说了什么?”
黎简月以为他想再听一遍,“谢谢你。”
“不是这一句。”
“哪一句?”
“上一句。”
黎简月心口突然狂跳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了,明明笑声那么吵闹,连她自己都一时听不清,薄新荃站离了两步,居然能将她的话听到,简直不可思议。
她仰着脸,并不知道自己的脸颊上的惊奇和迷茫显得有些可爱。
薄新荃低着脸笑,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她重新感受到了荒芜的地里开出鲜花的兴奋,小心脏“怦怦怦”地停不下来。她用力捂住心口,掌心的痣在薄新荃眼底都快变了颜色,他靠在沙发的侧边上,双手交握横在身前,是非常放松的姿态。
睨向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我曾经参加过试镜。”
她对上男人的视线,“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研究剧本,但没有走演员这条路吗?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试过了。当时我站在台上,面对镜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有镜头恐惧症,因为极度的恐惧所以双目短暂失明,冒冷汗,四肢发软,说不出话,完全没有办法完成表演。因为这个原因,我没办法进入演员这一行,因为演员是必须面对镜头的,我克服不了这一关。”
黎简月咬住下唇,好半响才慢慢放开,“后来,我选择开经纪公司,签了别的艺人,看着他们走入这一行,在这个圈子里实现自己的价值,他们的选择就是我曾经的梦想,我已经觉得很开心很满足了。我希望他们可以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力量,扶摇直上。”
这就是她,曾经在开办经纪公司和穆小彤的原话。
她自嘲,“我这种案例,你肯定听都没听过。”
薄新荃目光深邃,深不见底,他的姿态从放松逐渐变成了深夜的聆听。
他沉默半响,“我没遇到过镜头恐惧症,但我知道很多社交障碍的演员,他们不敢直面别人,不敢与人交际,遇到镜头却自然舒展,全无障碍。我还遇到过很多人在别人面可以表演自如,逗得人哈哈大笑,但一面对镜头就肢体僵硬,无法自如。这世上的人很多,有障碍的人也很多,但当自己的梦想和障碍面临冲突,就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他意味深长,“追寻梦想和面障碍并不冲突,也有可能,你会在戏里找到真正的自己。”
找到自己?
这道声音仿佛锁住了她,把她从低潮中用力地拉了回来。
黎简月愣住,是啊,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障碍,她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参加过少儿节目,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惧过镜头,可是自从记忆缺了一角后,她忘掉了薄新荃,记忆的储存部分似乎烧坏了般,也找不到镜头恐惧障碍的源头的痕迹了。
凌晨五点,酒店里。
黎简月睡得正香,手机持续不断地响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怼到眼前一看,小丁的电话持续不懈,她怕有什么事情,赶紧接通了。
她听了小丁的话,倏地睁开眼,赶紧坐了起来,“唐冰薇辞演了?”
小丁说话又急又快,令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今天南玉玲和唐冰薇的对手拍得很不顺利,ng了好多次,弄得薄新荃都变了脸。
如果是剧情理解障碍倒也罢了,她俩纯粹是气场不和,才导致不入戏。
南玉玲气场强大,又不肯收敛,唐冰薇几十条都不过,被薄导骂得脸色发紫。
南玉玲不耐烦了,讽刺她没有艺德,连沈宇一介新人都不如。
人家兢兢业业,从不叫苦叫累,大冷的天一拍就是一昼夜,唐冰薇这才熬了一晚上就受不了,自己拍得不行还闹脾气,让所有的工作人员都陪她浪费时间。
唐冰薇一听更受不了了,借口不舒服回去休息,不到两点多就传出消息辞演了。
黎简月捂着脸颊,眼睛直直地盯着花枝蔓延的粉蓝色墙上,简直要唏嘘了。
女三号啊。
说是女三号,但女二号是个德高望众的长辈,只是碍于名气才排在她前头,她的戏份仅次于南玉玲,和她几乎是绑定了。
南玉玲除了两男主的戏,其他都有她在场。
她能理解面对南玉玲的难堪,但是,当初为了角色抢破头,现在说不拍就不拍了,这年头小花都这么硬气吗?
黎简月清了清嗓子,“其它人怎么说?”
果然小丁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有人私下听到了南老师和她吵架,好像是为了男人的事。”
“哪个男人?”
“月姐这我哪知道,他们也不敢说,但这几天巧的是,商影帝临时飞国外了,要不他怎么都能劝着点唐老师的。”
他在场面更尴尬吧。
正主不在,其它人反而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小丁继续道:“他们猜,可能是南老师逼唐老师罢演的,如果她不罢演,也会在戏里刁难她,不让她好过。”
这件事,黎简月也不能确定。
她那天确实听到了南玉玲和唐冰薇的八卦,但她总觉得,能唱出那样歌声的人,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品性。
她让小丁以后别再掺和这件事,询问沈宇的补拍镜头拍完了没。
小丁正为这事烦恼呢,她诉苦,“南老师已经坐上她的保姆车回酒店休息了,沈哥的补拍镜头也没拍完,他让我问你,能不能跟薄导请假几天回把广告拍了,那边催得很急,小彤姐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因为沈宇本来的计划是这两天补拍完镜头,就直飞杭市的。
可因为唐冰薇罢演,工作就滞后了。
小丁知道薄导正在气头上,不敢直接请假,就把电话打到黎简月这里来了。
听罢,黎简月是彻底睡不着了,她看向窗帘的方向,雪灰色的面料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一丝不透,完全看不出外面是什么样子,天到底亮了没有,薄新荃这个点有没有在补眠。
她坐起来,柔软的睡裙卷到膝盖上,露出莹白色的小腿。
微卷的发丝垂到肩头,凌乱而慵懒地美。
一双眼睛明亮又雀跃,挡都挡不住的期待,她爬下高床,跑到衣柜边站着,打量着里面的衣服。
花了许久,才选中一条淡绿色的长裙,配上米色的羊绒大衣,再配上她精心描绘的淡妆,显得清新可人。
她打开房门,看向对面,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丝风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十分了,她不再犹豫,上前敲门。
“叩叩。”
“叩叩。”
“叩叩。”
她持续敲了三次,每次两下,门里一直没有动静,她本来想继续敲,突然想到唐冰薇先前来酒店骚扰的事,反应过来,拿了手机准备给薄新荃打电话,才发现她没有存过。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翻天了助理小张的电话,这还是上次在医院套近乎时加上的。
她打给小张,问起薄新荃。
小张正在开车,顺手把电话交给了后座的男人,”薄先生,黎老板的电话。“
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到男人的表情,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他赶紧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是我,薄新荃。”
男人的声线一如既往地清冽冷淡,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他对每个人不同的温度。
黎简月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耳朵烫了一烫,退回房里,把背靠在玄关边上,“薄导,我想替沈宇请假。”
“请多久?”
“五天吧。”
“好。”
两人都拿着电话,没有挂线的意思。
话题结束得太快,让黎简月没有防备,她在慌乱中找到了新的话题,也不管适不适宜,就这么问了出来,“唐冰薇辞演,你是不是很不高兴?”
“没有。”薄新荃语气平平。
“剧组都在传……”
“都是传闻,不能当真。”
听他这么说,黎简月就知道事实恐怕和传闻相去甚远,薄新荃停顿了一下,“她工作态度不端正,我已经考虑换掉了,可惜她听到了风声,就先下手为强,为自己留几分面子。”
毕竟,辞演比被换要好听一些。
唐冰薇不会傻到被换那一步。
知道薄新荃不会因为她而生气,黎简月小小地松了口气,她用脚趾在地上划着圈儿,一圈又一圈,在想这个换角和唐冰薇半夜敲门有没有关系,但她不能问,一问就漏馅了。
“黎简月。”
“嗯?”
薄新荃思考了很久,有件事还是要问过她的意见,“我想看你当初的试镜,你觉得可以吗?”
黎简月瞳孔放大,无声地张嘴,又闭上。
她的思绪似乎冻结住了,回到了那一次上台时,她站在台上眼前逐渐失去了世界,那时的慌张和无措,像潮水打断了她的步调,令她在追逐梦想的世界里撞得头破血流。
胸腔里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手脚变得麻痹,她手指僵硬地抓着手机,仿佛一颗救命稻草。
密闭的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薄新荃一直没有说话,在等待她回答。
他似乎一直这样耐心。
令黎简月从骨子里生出温暖。
“好。”
她终于答应。
薄新荃挂了电话,丢还给助理。
他凝视着窗外,过了许久,待到心里彻底平静了,才将手机拿出来,给周勋发讯息。
“给我乐娱三年前黎简月参加试镜的所有资料。”
“做为交换,我会回杭市过年。”
周勋的回复如约如至,“成交。”
次日下午,中场休息时。
薄新荃放下画了一半的分镜头,揉了揉太阳穴,仰着头靠在休息椅上,正要闭上眼小憩。
搁在手边的电话突然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