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安静得很,半点声音也没有,从破破烂烂的窗户看过去,可以看见漫天的星河。
星河拥簇在一起,不是白色的光,而是紫色的,像是流动的河水。
他们便在这样的夜晚,拥挤在一张很小的床上。
可是佟春夏也乐此不彼。
仿佛只要段宴秋在身边,什么都不觉得苦,反而生出了一种乐趣。
段宴秋还学会了砍柴,还在学校的院子里做了一个简易秋千,佟春夏时常坐在上面发呆,然后看着段宴秋跟一帮孩子们在操场上疯玩。
说来也奇怪。
段宴秋从来都是个爱干净的人,甚至到了洁癖的程度。除了运动的时候见他脏兮兮过,其他任何时候他都是干干净净的。
可是到了这里,他穿着白衣服也能陪孩子们在地上滚来滚去,脏得不成样子,也没见他不习惯。
只是除了春夏非常担心他的腿以外。
一个足球从天而降,落到春夏面前。
段宴秋小跑过来,捡了球,又扔给小朋友们,让小朋友们继续玩。他则擦了擦汗,随便坐在了她身旁的大石头上。
段宴秋身上的白T脏兮兮的,跑得面色潮红,汗水滚滚而下。
大凉山的夏天一点都不热,可段宴秋像是从湖里刚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春夏担心得不得了,段宴秋却似乎很开心。
春夏将水递过去,“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段宴秋将水瓶里的水一饮而尽,“还行,好久没有活动过了,跟小朋友玩还挺有意思。”
远远的,有两个小朋友看向这边,似乎在焦急的催促段宴秋加入他们的队伍。
段宴秋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中场休息一下。
孩子们很快兴高采烈的玩开了。
段宴秋干脆脱下了衣服,拿衣服擦干身上的汗水,大凉山的风都是亮的,吹过来春夏还觉得有些凉悠悠的。
段宴秋见她一直坐着不动,便问她:“怎么整天都坐着?要不要去打乒乓球?”
春夏摆手,“我懒。不想动。”
段宴秋轻轻笑了一声。
自从离开精诚之后,这一路的旅行,似乎让段宴秋的情绪好了很多。
春夏知道,他在寻找治愈自己的方法。
段宴秋又坐下,两个人并排而坐,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随意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两个人百无聊赖的看着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孩子们踢足球。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块凹凸不平的草坪罢了。
这边环境很是艰苦,学校还是政府出资盖的,很是简易,只能勉强遮风避雨。
村里所有的孩子们都在这里上学,可总人数才不过二三十人,也不分班,所有人都一起上课。
有的孩子上下课要走好几公里,她曾听见他们回家路途唱歌的声音,无忧无虑。
这些孩子的父母多数出去打工,只留爷爷奶奶在家种点粮食之类,虽然政府免了学费,可还是有很多孩子宁愿帮着在家干农活,也不愿来读书。
山里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段宴秋不由叹道:“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贫穷的地方。中国发展成现在这样,竟还有孩子光着脚来上学。”
春夏淡淡说了一句,“贫富差距过大,你我的眼界也太小。”
旁边段宴秋沉默良久,突然说了一句,“陈琛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上下学得光着脚,走路还要十几公里。”
春夏听他突然提起陈琛两字,心中诧异,却见他面色平平。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染上了些许氤氲。
“他说他小时候很苦,到镇上读中学的时候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肉就是那种肥肉渣子。”
段宴秋手里玩弄着一根狗尾巴花,视线有些飘远,“他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杀了一头猪都凑不够学费,剩下的钱是村里人一分一毛凑的。所以他总跟我说,只有读书,才是人唯一的出路。”
佟春夏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动。
风一吹,她的长发也飘起来。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段宴秋。
“我以前不理解,可到了这里,我突然有些理解他了。”段宴秋轻轻一笑,他淡淡的瞳孔里满是山峦的倒影,他抽回视线,落在春夏的脸上。
“我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写那封举报信。”段宴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经历过这些,他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情,毁掉了很多像他一样的寒门子弟唯一逃离命运的机会。他一直追求的是他心中的正义。而且我也相信,他跟我爸工作了那么多年,在写那封举报信的时候,一定犹豫过,挣扎过。”
段宴秋恍然一笑,“对了,你应该不知道我父亲当年贪污的基本都是希望工程和低保发放之类的项目专款吧。”
春夏抿唇,半天才问:“那你恨他吗?”
段宴秋看了看远方无尽的天空,大凉山的天蓝到几乎纯碎的地步,万里无云,一片深邃的蓝。
“我应该恨他的。”段宴秋低声道,“他亲手送我父亲入狱,让我父亲死在监牢里。我妈妈死在逃跑路上,我也落下了终身残疾。因为他,我没有了家,同时也跌到了人生谷底,见识了世事无常和人心凉薄。”
他的手又开始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左膝膝盖。
“可是我又很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因,也不是果。错的从来只有贪婪的人心。真的要怪的话,我只能去怪我爸,可是他已经死了。”段宴秋摊手,脸上有令人心疼的冷静和无奈,“你看,我谁都不能怪,要怪只能怪命运。”
春夏静静听着,心里却划过了一丝浅淡的疼。
她有时候真的很恨上天,为什么独独给了他这么多的苦难。
春夏只能道:“段宴秋,不用勉强自己。虽然他做了正确的事情,可是并不代表他没有对你造成伤害。所以你用不着非要原谅他或者非要恨他,我想无论你选择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他,那都是你的权利。”
段宴秋轻轻摇头,眼睛里似有细碎的银河,他整个人就这么轻松的坐在山峦之间,眉宇之间有一种释然的苍凉,“我不恨他,也不原谅他,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我想,这个应该叫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