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一个“必”字不过是墨迹。

可指腹擦过竹简上那个字时,竟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凹陷——是笔锋太用力,把竹简压出了一道痕。

用力的人,是怕这个字不够重。

还是怕看这个字的人,看不懂她的心?

扶苏盯着那个“必”字,看了很久。

窗外,武关的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像有人在天边铺开一匹暗青色的绸缎。案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投在舆图上,正好落在苍梧山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有火光。

那个位置,现在有他的皇后。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李信可有新消息?”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到一封。”亲卫双手呈上竹简,“南疆八百里加急。”

扶苏接过,拆开。

李信的字迹比平日更急,有几笔几乎要飞出竹简:

“苍梧山口发现尸体,右手食指被斩。皇后娘娘亲自验看过,从死者手中取出一块木牌,上刻‘必’字。当夜,山口突发山火,进山之路被断。娘娘已决定绕道西线,明日一早进山。臣劝不住,臣有罪。”

扶苏的指尖微微收拢。

右手食指被斩。

木牌刻“必”。

山火断路。

绕道西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人,她真的敢。

她真的敢一个人带着五百女兵,进那片有三千越人残部的山。

她真的敢去追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留下的线索。

她真的敢——让他在这里,等她的信。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给李将军下一道严令?”

扶苏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用。”他的声音很淡,“她若肯听令,就不是芈瑶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苍梧山,又从苍梧山划到番禺,最后停在北疆的白登山。

三面烽烟,三处战场。

她在南疆搏命,蒙恬在北疆死守,而他——必须在咸阳稳住朝局,必须在开春后挥师西域,必须查清王贲那半截信的真相,必须找到赵高,必须找回父皇说的“那件东西”。

必须。

又是一个“必”字。

扶苏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传令给李信。”他转身,声音稳如山,“皇后若进山,让他派五百精锐跟在后面,不许靠近,不许惊动她,只许在暗处守着。若遇险,拼死也要护她周全。”

“再传令给穆兰:从此刻起,你不再是女兵营统领,你是皇后的影子。她往哪走,你跟到哪。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亲卫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走到案前,提笔,落墨。

他写了两个字。

“必归。”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

“朕等你。”

他把竹简封好,递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苍梧山口。若她已进山,就让人送进去。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送到她手里。”

亲卫双手接过,郑重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

武关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芈瑶临行前,扑进他怀里时,她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到像在说“臣妾舍不得”。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在他怀里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看他一眼。

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笑着说:“陛下,臣妾走了。”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现在,看着南方的夜空,看着那片看不见的苍梧山。

她在那座山里。

她在追一个死人留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