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脚步踩在青川城主街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晨光已经铺满了屋檐,油锅炸面筋的气味从早点摊飘出来,混着粪车经过后残留的土腥味。他没看路边蹲着吃面的人,也没理茶馆门口那块写着“孤胆阴阳师火烧县衙记”的木牌。林婉儿跟在他半步之后,斗笠压得低,手指时不时碰一下怀里鼓起的位置——那里藏着羊皮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集市,拐进北山脚下的小道。山路湿滑,昨夜下了点雨,泥地黏鞋底。陈墨走得不快,但也没停。右眼的疤痕有些发痒,像是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灰尘在刮。他抬手摸了下银制面具边缘,确认扣得严实。腰间的铜钱串被他无意识地捏了一路,二十四枚黄铜片磨得发亮,掌心都出了汗。
林婉儿忽然开口:“你还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哪句?”他声音干巴巴的,像嚼了口陈年干粮。
“‘若有一日身堕邪途,请诛我,勿怜。’”
陈墨没应。他知道她在等一个反应,但他不想给。那种话听着像遗言,又像陷阱。好人临死前才说这种话,坏人用它来装好人。他见得多了。
“你觉得他是真这么想?”她又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现在他在拿活人炼阵,这就够了。”
林婉儿没再说话。她知道他嘴硬,也知道他心里没那么铁板一块。否则昨晚看完说书牌子后,他不会顿那一秒。
他们走到道观门前时,天已大亮。门虚掩着,门环上挂了张黄纸符,边角微微卷起,像是刚贴不久。陈墨伸手推门,动作轻,没发出响动。院内静得出奇,连鸟都不叫。正殿前的香炉空着,灰烬是冷的。
“没人?”林婉儿低声问。
“在。”陈墨说,“只是不想让人听见脚步。”
他径直往东厢走。那是张天师平日待客的地方,窗纸糊得厚,门缝底下压着一道朱砂线。他站在门外,没敲门,只把右手按在门板上,指尖顺着木纹滑到底,然后轻轻一叩——三短一长。
屋里传来窸窣声,像是翻书页。接着是脚步,慢而稳。门开了。
张天师穿着褪色的靛青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沉了几分。他看了陈墨一眼,又扫过林婉儿,侧身让路。
“进来吧。”
屋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黄。桌上摊着几卷旧册,最上面那份用红绳捆着,封皮上有“玄符院”三个字,墨迹斑驳。墙角立着个木架,挂着三面铜镜,镜面蒙尘,照不出人影。
陈墨没坐。他站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本红绳捆的册子上。
“你查到了?”
张天师点头,解开盘扣,将册子推过来。“三十年前的备案残卷副本。不是原件,原件早烧了。但我托人从废纸堆里扒出来的抄录本,内容和你们拿到的羊皮卷能对上。”
陈墨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纸张脆黄,像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摩挲。他快速扫过,看到“李昭然”三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因私揭朝官通妖案,致民乱三日,逐出师门,永不得归。”
他念出声,语气平淡,像在读菜谱。
“这不是全部。”张天师说,“后面还有补充记录。当时玄符院内部也有分歧,七位长老中有三人反对除名,认为他虽违律,但动机非恶。可惜掌印者一锤定音,事情就此终结。”
“所以他不是 unanimously 被踢出去的。”林婉儿说。
“什么?”
“没什么。”她意识到用了不该用的词,改口,“意思是,有人保他。”
“保不住。”陈墨合上册子,“结果一样。”
“可这说明他当年不是人人喊打。”林婉儿走近一步,“他在宗门里有过支持者,有过同道。这不是单纯的黑化,是被逼到绝路。”
陈墨冷笑一声:“被逼到绝路的人多了。我十八岁背骂名三年,差点被人用烂菜叶子砸死在街头。可我没去烧县衙,没拿三十七个活人当阵眼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