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一出村,林清舟的脚步就没慢下来过,几乎是闷着头小跑。

林清山紧紧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他看到林清舟脸上还蒙着从祠堂带出来的面巾,自己脸上却光秃秃的,这才想起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准备。

“清舟!”

林清山喊了一声,停下脚步,一边喘一边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衣。

林清舟回头,看见大哥的动作,立刻明白了。

他也停下来,帮着大哥将外衣脱下来,又示意林清山将衣服翻转过来,用相对干净的内里部分胡乱罩在口鼻上,在脑后打了个结,勉强算个遮掩。

“大哥,边走边说。”

林清舟压低声音,脚下不停,边走边快速将祠堂里那下河村妇人的话,拣紧要的说了。

当大疫,瘟神过境这些字眼钻进林清山耳朵里时,这个一向沉稳的庄稼汉子,脸色也瞬间白了。

林清山想起了!

那时他已经七八岁了,能记事了!

村里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哭都不敢大声哭,送葬都悄无声息,村口被堵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很多也没能再出去!

“真....真是那个?!”

林清山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甚至反超了林清舟,变成他在前头带路狂奔。

十五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恐惧烙印,此刻被彻底唤醒,化作一股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的双腿。

兄弟俩不再说话,闷头朝着河湾镇的方向狂奔。

晌午的阳光炙烤着土路,两人的后背很快被汗水浸湿,但谁也不敢停。

到了镇上,林清舟反而强迫自己慢了下来。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急促的呼吸平复,脸上也尽量做出寻常赶路后的疲惫模样。

他看了一眼大哥,林清山也学着他的样子,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但至少面上看着还算镇定。

林清舟没直接去粮铺,而是先拐向了仁济堂。

他算准了时辰,晌午刚过,下午的病患大多还没聚集,医馆里相对清闲些。

果然,仁济堂门口只零星站着几个人,里面也显得空荡。

林茂源正坐在自己的诊案后,就着茶水吃干粮,脸色疲惫,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看到两个儿子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询问。

林清舟抢先一步跨进门槛,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尽量平稳,

“爹,娘让我下来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你,家里大嫂和清河常吃的药快没了,娘让我把方子带来,再抓几副备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门缝里塞出来的小布包,打开,抽出里面几张药方,递了过去。

林茂源接过药方,目光迅速在儿子脸上扫过。

他看到林清舟额角未干的汗迹,看到他虽极力镇定却仍显急促的呼吸,再看到门口背着大背篓的大儿子.....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医馆里还有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可不能在这时候就造成恐慌。

他只是如常地接过药方,假意看了看。

“嗯,方子没错。”

林茂源声音平稳,转头对柜台后的伙计道,

“按这方子抓药,剂量照旧。”

然后又自然的补充一句,

“家里既然来了人,就多抓几副吧,省得来回跑。”

“哎!”

伙计应声,接过方子麻利地抓药。

因为这些药材并非治疗时气的热门货,仁济堂库存还算充足,很快便配齐了,分量也给得足,足足包了好几大包,

因着是温补方剂,一次备得多倒也正常,谁家中药养生都是这样,

别说一次准备个三月,五月的,就是半年,一年的都有。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几大包药捆扎结实,堆在柜台上,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笑着朝林清舟报了价,

“都是上好的道地药材,一共是二两四钱银子。”

林清舟下意识在心里一算,这笔开销不算小,几乎抵得上寻常庄户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他这次下山,周桂香将家中仅有的现钱都给了他,统共也就七两出头,

这药钱一付,剩下的怕是不够采买原先计划里那么多粮米油盐了。

就这会儿犹豫了一下,一直坐在诊案后看似垂目喝茶的孙鹤鸣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早将林清舟那一瞬间的迟疑看在眼里。

“诶,”

孙鹤鸣放下茶盏,

“林大夫,既然是你家人来买,这钱不用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