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三月十七,晴,风微。

未时末,自河湾镇归。

镇内时气大盛,仁济堂药罄闭户,诸铺抬价,人心惶惶,恐大疫将至。

归家,惊闻昨日下河村有重症携瘟神之讯求诊于祠堂,幸清舟机敏,已备粮药,村亦封禁。

心神未定之际,忽察吾四子清河,竟不依杖枴,自行数步。

细诊其脉,觉经络较前通畅,气血亦旺。

此乃积年沉疴转机之兆。

天佑吾儿,亦感念晚秋日常悉心照拂之功。

然思及外间汹汹时疫,此喜亦添忧思。

惟愿家门紧闭,诸人谨慎,共渡此劫。

林茂源记。

.....

“老头子,别写了!收拾桌子吃饭了!”

周桂香的催促声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林茂源笔下顿了顿,将最后一笔稳稳收住,这才搁下那支用得半秃的毛笔。

他吹了吹纸张,小心地合上那本边缘已磨得发毛的线装册子,放入墙边旧木箱的夹层中。

这才转身拿起抹布,将堂屋里的八仙桌擦个干干净净。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光影幢幢。

八仙桌上热气腾腾,一大盆喷香的兔肉汤居中,旁边是扎实的杂粮饼子,清炒的野菜和一大锅黄澄澄的小米粥。

林清山已经把张春燕那份送进了正房,此刻正帮着娘摆放碗筷。

林清舟坐在桌边,正低声和挨着他坐的林清河说着什么,林清河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晚秋则端着最后一碟小菜从灶房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爹,快坐。”

林清舟起身招呼。

“嗯。”

林茂源点点头,在惯常的上首位置坐下。

周桂香也挨着他坐下,先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趁热喝,今日这兔子炖得烂,你来回奔波,也补补。”

林茂源接过,看着碗里咸香的汤汁和酥烂的肉块,又看看围坐的家人。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朦胧,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宁与温情。

不论贫穷富贵,只要家中人齐整无病痛,便是最大的幸福。

“都动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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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院晚饭的温馨与河湾镇此刻的景象,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暮色四合,河湾镇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沉入安宁。

街道上行人寥寥,且个个步履匆匆,脸上蒙着厚布巾,眼神惊惶,不敢与人对视。

白日仁济堂的闭堂和保和堂,回春堂等药堂的坐地起价,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累积多日的恐慌。

流言比疫病传得更快,

“下河村死绝户了!”

“仁济堂的孙大夫都跑了!”

“保和堂的黄连卖到一两银子一钱了!金子做的吗?!”

“官府....官府怕是要封镇了!”

最后一句话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拖家带口,想趁着城门未闭逃出镇子,投奔乡下亲戚或干脆躲进山里。

码头上,原本就不多的货船更是被急着离开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船资翻了几番仍一票难求。

街道上,抢购最后一点粮食,盐,灯油的混乱时有发生,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更多的门户则死死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早的,似乎这样就能将瘟神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