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麻柳村睡得早。

张丰田抽完最后一锅烟,李氏已将炕铺好,就早早歇下了。

正屋的灯一熄,整个院子便沉入谷雨夜的昏暗里,只剩下东厢房窗缝透出的那一豆灯火,和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张大江被张大海架回屋,浑身湿透,李氏赶紧张罗着烧热水,找干衣裳。

张大江闷声说“不冷,不用忙”,被李氏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坐在炕边,

任由老娘将一件半旧的干褂子披在他肩上。

他没再往东厢房那边看。

西厢房里,张大海和李海棠也歇下了。

炕烧得热乎,李海棠铺好被褥,正要吹灯,却见张大海和衣躺在炕边,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胸口一起一伏的,分明是憋着气。

她叹了口气,将油灯拨暗些,只留一粒黄豆大的火苗,在他身边躺下。

“还气着呢?”

张大海没吭声。

李海棠也不急,侧过身,看着丈夫那张在昏暗中仍绷得紧紧的脸,轻声道,

“大江自个儿愿意去砍柴,你气他作甚?”

“我气他?”

张大海闷声开口,像憋了许久的坛子终于掀开一道缝,

“我是气那个姓徐的!”

李海棠没接话。

“她一个有夫之妇,当初在镇上跟大江不清不楚,怀了野种,如今还带着男人找上门来!”

张大海压着嗓子,声音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江是个憨的,被人哄得团团转,现在还跛着脚给人当牛做马!我是气他不成器吗?我是心疼他!”

李海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觉得,”

她慢慢说,

“那个徐曼娘,未必是存心哄人。”

张大海霍地转过头,瞪着黑暗里妻子模糊的轮廓,

“你啥子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海棠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大江在镇上那会儿,人家图他啥呢?图他是麻柳村穷庄稼汉?还是图他长得俊?”

张大海被问得一噎。

李海棠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她在镇上,是钱掌柜茶馆里掌事的娘子,吃穿不愁,体体面面,

大江呢,扛活打短工的,浑身汗臭,住最便宜的草棚子,人家图他啥?”

张大海不说话了。

“后来她有了身子,”

李海棠声音更轻了些,

“这种事,捂还捂不住呢,她竟敢跟男人坦白,那姓钱的也竟敢认了,

你想想,这得是啥样的情分,才能让一个男人把别人的种当自己的养?”

“那也不该找上门来!”

张大海硬着声,气势却弱了几分。

“不找上门来咋办?”

李海棠反问,

“河湾镇在烧人,她刚生完孩子,身子都垮了,留在那儿就是等死,

她一个妇道人家,拖着小奶娃,能往哪儿去?回娘家?娘家早当她泼出去的水了,

她除了大江,还有谁可投奔?”

张大海沉默着,胸膛的起伏渐渐平了。

李海棠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大江是个憨的,可他憨在嘴上,不憨在心里,他要是真不把这女人当回事,早躲得远远的了,

哪会跛着脚还往山里钻?他是知道自己亏欠人家,想补偿。”

“他亏欠个屁!”

张大海又上火,

“那是你情我愿的事,谁亏谁还不一定呢!”

“那你气啥?”

李海棠一句话又将他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