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海噎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是气他不争气!天底下女人死光了?非要捡个有夫之妇!”
李海棠没再劝,只是静静看着他。
昏暗中,张大海的呼吸一下重,一下轻,像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坛底挖出来的,
“海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姓徐的跟大江.....是真有感情?”
李海棠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像根针,不轻不重扎在张大海心上。
他猛地翻过身,面对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啥意思?李海棠!你也想找两个男人?!”
李海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朝他肩上捶了一下,
“你胡沁啥呢!”
张大海不躲,硬邦邦挨了这一下,眼睛却仍直直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名堂来。
李海棠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语气软得像哄孩子,
“我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受了,还找两个?我嫌命长啊?”
张大海仍绷着脸,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下去的松动。
李海棠又捶他一下,这回轻多了,
“大江是你亲弟弟,我当他嫂子也有十年了,你见我哪回亏待过他?
我是心疼他,跟你一样心疼,可心疼归心疼,他自个儿的事,终究得他自个儿扛,
咱们当哥嫂的,能帮衬就帮衬些,别总抻着脸骂他,他心里够苦的了。”
张大海沉默良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沙沙沙沙,落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蚕在啃桑叶。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清清白白一个小伙子,让个有夫之妇给.....”
他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
李海棠没接话,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
张大海的手粗糙,满是干活的硬茧,此刻却温顺地躺在妻子掌心,像头终于被顺了毛的倔驴。
“我明儿去镇上给大江买贴膏药,”
他闷闷地说,
“他那脚老拖着不是办法。”
“嗯。”
“柴房那块油布我今儿补严实了,下次雨不怕漏。”
“嗯~”
“东厢房那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闷了,
“柴要是不够,我过两日也去砍些。”
李海棠在黑暗里弯起嘴角,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睡吧,”
她轻声说,
“雨还要下一夜呢。”
张大海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沉了,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下来,贴在妻子身侧,像个累极了的大孩子。
李海棠听着他的鼾声,又听了许久檐下的雨声。
她肯定没有想两个男人。
她只是觉得,这世上的情分,有些是摆在台面上的,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有些却是沉在台面下的,见不得光,也说不出口。
可沉在台面下的,未必就比台面上的轻。
她想起那个叫徐曼娘的女人,苍白的脸,寡言的性子,抱着孩子时那种将全世界都挡在身外的姿态。
那也是个吃过苦的人。
李海棠闭上眼,将脸埋进丈夫温热的肩窝。
雨还在下。
东厢房里,柴火烧成了通红的炭,余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