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转向孙婆子。

“多少?”

“二十两。”

裘妈妈笑了。

“孙婆子,周府发卖出来的,身契上盖着勾引外男的戳子,这种货色,你给我开二十两?”

她转身往里走,声音不紧不慢,

“十二两。”

“十八。”

裘妈妈站住脚,回头看她。

“十五。”

“十七。”

裘妈妈沉默片刻。

“十六,不能再多了。”

孙婆子也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王巧珍,像在估算什么。

王巧珍垂着眼,不声不响,一路都像个死人。

“行吧,成交。”

裘妈妈从袖口摸出银袋,数了十六两雪花纹银,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孙婆子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她从怀里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身契,递过去。

裘妈妈接过,就着檐下的天光看了一眼。

王巧珍三个字,端正地落在宣纸上,墨迹已干透。

她把身契折好,塞进袖口。

“抬进来吧。”

-

孙婆子揣着那十六两银子,转身往驴车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王巧珍站在那扇褪色的黑漆门前,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她的脸已经消肿了,那层细粉遮去了最后的青痕,眉眼低垂,鬓发齐整,簪子别得不歪不斜。

像个体面人家的媳妇。

孙婆子看了她一会儿。

“珍珠,往后好自为之。”

王巧珍还是没有抬头。

孙婆子转身,上了驴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那张胖胖的,看不出喜怒的脸。

“驾。”

小厮一甩鞭子,驴车辘辘驶出巷口。

驴车驶出青浦县东门时,孙婆子从怀里摸出那十六两银子,又数了一遍。

她心里有笔账。

周府卖人得了十二两,她转手卖了十六两,这一趟,一来一回赚了四两,够她歇一个月了。

她把银子重新揣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小厮回头问,

“孙妈妈,回镇子?”

“回。”

驴车辘辘,往回走。

-

王巧珍还站在那扇黑漆门前。

裘妈妈在里头喊,

“珍珠,进来。”

王巧珍僵了僵身子,看着一旁五大三粗的小厮,面皮发紧,

于是转过身。

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王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