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子时,白家祖坟。

白家祖坟在青浦县城外五里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却清幽,遍植松柏,夜风吹过,沙沙作响。

坟前已经摆好了香案。

红烛一对,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却不灭。

红绸三尺,系在香案两侧,垂下来,在夜风里飘动。

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酒水。

还有两个牌位,一个是新刻的,上写“白门吴氏桂花之灵位”,

一个是旧的,上写“亡男白氏受昌之灵位”,

那是白家少爷白受昌的。

两个牌位并排摆着,中间系着红绸。

坟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大红布。

红布上,摆着吴桂花的棺材。

棺材盖开着,吴桂花躺在里头,身上已经换了新衣裳,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脸上还上了妆,白是白了点,可看着像个新娘子了。

旁边那口小棺材也开着,赵麒麟,不,白麒麟,躺在里头,穿着一身小小的红衣裳,头上戴着个虎头帽,模样倒也可爱。

香案两侧,立着两个纸扎的金童玉女,比人矮一些,脸色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东西。

纸钱堆了一地。

李青站在香案前,一身道袍在夜风里飘动,拂尘搭在臂上。

他身后站着两个徒弟,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捧着符纸。

白老爷和白夫人站在稍远处,身后跟着几个家仆。

夜风呜咽,松柏沙沙。

李青抬头看了看天。

月明星稀,是个好日子。

他点点头,开始作法。

先焚香,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

再焚符,一张黄纸在烛火上点燃,扔进面前的火盆里。

然后他开始念咒。

调子低低的,嗡嗡的,听不清念什么,只觉得让人心里发沉。

念了一会儿,他忽然一甩拂尘,高声唱道,

“天作之合,地久天长,阴间结发,万世其昌!”

他一挥手,徒弟们把两个牌位拿起来,并在一起,用红绸捆住。

捆好了,放在香案正中。

李青又拿起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扔进吴桂花的棺材里。

符纸落在她身上,燃了一瞬,灭了。

李青又拿起一张,扔进小棺材里。

然后他高声唱,

“新人入洞房,从此是一家,夫唱妇随,儿孙满堂!”

唱完,他一挥手。

两个徒弟上前,把吴桂花的棺材盖盖上。

小棺材的盖也盖上。

白夫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泪一直流。

白老爷扶着她的肩,也是双眼含泪。

李青又拿起一把五谷,撒在棺材上。

撒完了,又撒一把纸钱。

纸钱飘飘扬扬,

李青拂尘一甩,高声唱,

“礼成~~~~”

声音在夜风里传出老远,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了。

两个棺材被抬进坟茔,一左一右,并排放着。

家仆们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土落在棺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白夫人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白老爷搂着她,看着那堆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直到坟头堆起来,和旁边那些祖坟一样高。

新立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名字。

白受昌,吴桂花,白麒麟。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李青站在坟前,拂尘一甩,最后唱了一句,

“阴阳两界,自此一家,生者心安,亡者乐业。”

唱完,他转过身,走到白老爷面前。

白老爷看着他,点点头。

“辛苦先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李青。

李青接过来,手指一捏。

轻飘飘的。

他心里有数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把荷包揣进怀里,拂尘一甩,作了个揖。

“白老爷客气,贫道告退。”

他转身就走,两个徒弟跟在后头。

白老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也转身扶着白夫人,慢慢往山下走。

李青走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