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黑石沟。

天不亮,石夏荷就醒了,昨晚的事跟做梦一样,石夏荷怕自己一睁眼就什么都消失了。

她侧过身,看着躺在炕上的男人。

刘大金睡得很沉。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不像刚回来那会儿,喘气都带着哨音。

那张脸还是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包,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汪水。

可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样子,不像昨晚刚进门那会儿,跟从坟里爬出来的似的。

昨儿个夜里,她和刘大红烧了两大锅热水,给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一盆比一盆黑,第一盆简直像墨汁。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那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脊背上还有结了痂的鞭痕,横一道竖一道的,像爬满了蜈蚣。

擦到第三盆,才算勉强看出人样来。

擦完身子,又给他换上干净衣裳。

他全程都没醒,就那么沉沉睡着,像是把这一个月的觉都攒着回来睡似的。

石夏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皮肤粗糙得很,胡子拉碴的,扎手。

可这是活着的,是热的。

不像她梦里摸了无数回的那些影子,一碰就散了。

她眼眶又酸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怕吵醒他。

外头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公鸡叫了头遍,叫了二遍,院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她听见刘大红轻手轻脚开了灶房的门,

她想,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日头渐渐升高。

灶房里飘出稀饭的香味,是刘大红一早起来熬的。

小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化开了,金黄黄的,稠乎乎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有胃口。

石夏荷端着碗进屋的时候,刘大金正好睁开眼睛。

他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像是在辨认这是哪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坐在炕边的石夏荷。

那一眼看过来,石夏荷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泛着黄,眼窝底下青黑一片。

可就是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忽然就亮了。

“夏荷...”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石夏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把碗往前递了递。

“喝点粥,大姐一大早就熬上了。”

刘大金看着她,眼眶慢慢就红了。

他想坐起来,可身子没力气,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石夏荷连忙把碗放下,扶着他坐起来,又拿枕头垫在他背后。

那身子轻得吓人,她一只手就扶起来了。

刘大金靠着枕头,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呼哧呼哧响。

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接碗。

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石夏荷握住他的手,帮他端着。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的手心疼。

刘大金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夏荷....”

石夏荷点点头,

“当家的...”

刘大金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