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阵基支脉上,凌尘收回了按在地面的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抬头望天——天玄宗上空的阵光变化他一眼便已看清,真正的根源不在天上,在地下。混沌道体的极致感知力已沿着地脉灵力网逆向追踪到了阵源核心,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动的根源看得明明白白。
天玄宗传承千年的核心护山大阵——天玄聚灵护杀阵,根基已出现严重隐患。这座大阵是建宗初代阵师耗费毕生心血布下的宗师级复合大阵,集防御、聚灵、困敌、预警四重功能于一体,历经三次大规模加固与改造,护佑天玄宗八百余年风雨。但再精妙的阵法也架不住时间的侵蚀——阵基老化、纹路风化、灵晶枯竭,加上数百年间无数次灵气潮汐的冲刷、阵纹的冷热交替涨缩、山体本身的缓慢移动,在大阵内部积攒下了无数细微的裂纹与松动。这些隐患平日里被稳定的灵气循环掩盖着,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今日正值数十年一遇的灵气潮汐过境,外部灵压陡然变化,那些被掩盖了数十年的细碎伤痕被一次性压垮,就像一道被蚁群蛀空的大堤在洪峰过境时轰然溃裂。
表层阵纹看似完好——内门阵阁的弟子若来检查,看到的仍是完整的纹路、正常的阵基、运转中的灵眼。但真正的病灶藏在阵纹之下、阵基更深处。三道核心循环回路中,有一条已经半断裂,灵力到了这里便淤积堵塞,像水坝拦住了河水;与之相连的阵眼因为长期受力不均已经开始松动,连带周围五处阵基的五行属性配比全部失衡。这种级别的结构性损伤不是修修补补就能解决的,需要对整个大阵的底层逻辑有全面而精准的理解,才有可能在纷繁复杂的灵力网中找到所有相互关联的破坏节点,再以极其精密的顺序逐一修复。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整座天玄宗也找不出一个。
紊乱正在从核心区域向外围快速扩散。主峰上空的那片阵光只是表象,地底深处以十二道主阵基为圆心的扩散波正在推动更多尚未完全断裂的回路朝临界点逼近。若任由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不出三日,整座护山大阵的核心回路便会彻底崩裂。
护山大阵一破,天玄宗便失去最坚固的防御屏障。宗门灵脉将不受控制地外泄,千年积攒的气运会加速流失,灵草枯萎、聚灵阵失效、洞府灵气浓度骤降——这些都是慢性毒药。更致命的是,天玄宗虽只是三流宗门,却并非没有仇敌。铁血门觊觎天玄宗的灵矿脉由来已久,落霞宗与天玄宗曾因一桩弟子间的血仇结下梁子,碧云宗和玄水阁这些年也没少在边境上动些小手脚。一旦这些势力得知天玄宗护山大阵崩溃,绝不会放过这个吞并瓜分的天赐良机。轻则宗门衰败沦为二流势力的附庸,重则外敌入侵,山门覆灭,八百载基业毁于一旦。
“千年积弊,一朝爆发。”凌尘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目光平静地望向主峰上空那片愈发明灭不定的阵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这是危机。一场足以让天玄宗倾覆的危机。但这也是契机——一个他不主动去找,却主动撞上门来的契机。若想从杂役院名正言顺地进入阵阁,单靠在入门考核中拿个中品根骨的成绩、靠给孟然随口指点两句阵纹故障,是远远不够的。那些只能引人侧目,无法让人真正重视。他需要一件足以让阵阁长老都无法忽视的惊人之举,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的阵道才能远超他此刻的身份与资历。但天玄宗上下太平,护山大阵固若金汤,一个杂役连靠近核心阵基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展露真正的实力。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他重新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锄头,将竹筐里的碎阵石整理好,挑起扁担,像往常一样沿着山道朝废料场走去。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灰扑扑的背影混在来往的杂役中毫不起眼。山风将远处传来的惊呼声与杂乱的脚步声吹得断断续续,他将那些声音一一记在心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平淡的表情。
识海中,玄老缓缓开口,语气里有几分意味深长:“大阵崩裂在即,所有人都被这场动荡搅得人心惶惶,阵阁的人这几日恐怕要日夜不休地排查修复。你等的时机,到了。”
凌尘没有回话。他只是微微收紧肩上的扁担,脚下踩过石板的步伐依旧沉稳。时机到了,但还不是立刻出手的时候。眼下大阵刚乱,阵阁的人正手足无措,长老们正在赶来,所有人都在慌乱中试图找到问题的根源。他要等,等最佳时机——等他们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能查的阵基都查了、能请的人都请了,等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再以最稳妥的方式顺理成章地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