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的异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丝毫平息的迹象。主峰上空的阵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刺目的惨白,光罩表面流转的阵纹扭曲得越发厉害,如同垂死之人经脉中痉挛的血流。十二道分阵支脉中有三道已经完全失去了与主阵的灵力共鸣,各自为政地闪烁着频率全然不同的光芒。笼罩天玄宗群山的巨大光罩上隐约浮现出几道细长的暗影,像是玻璃深处正在蔓延的裂纹,随时可能崩裂成一地碎片。
主峰议事大殿的青铜大门在异动发生后不到两刻钟便轰然洞开。沉重的门扉撞在两侧石壁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回响,震得门楣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而下。这不是平日里按部就班的例行议事——守殿弟子连通报都来不及,只看到一连串遁光从各峰方向划破天际,接二连三地落在殿前广场上。每一位长老落地时都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袍角带起的风将殿前落叶卷得四散纷飞。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殿前的长明石板上便站满了人。宗主、阵纹长老、执法长老、内务长老、传功长老、外务长老——宗门所有排得上号的高层尽数到齐,一个不落。那些正在闭关的长老被弟子以最高级别的传讯令牌强行叩关唤醒,此刻周身还残留着被打断修炼后翻涌不息的灵压余韵,令本就压抑的殿中气氛更显紧绷。连带着负责守卫大殿的内门弟子都面色发白——有两个入宗七八年的弟子小声嘀咕,说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多长老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空气本身都有了重量。平日里长老们议事,总有几句寒暄、几声争论,甚至偶尔还会因为资源分配吵得面红耳赤。但今日,没有人寒暄,没有人争论,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所有人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不时扫向殿顶那盏感应殿外阵光变化而忽明忽暗的灵石灯,再落回殿中央那块巨大的阵盘投影之上。
阵盘投影悬浮在大殿正中,将整座天玄宗护山大阵的阵基分布以微缩光幕的形式展现出来。原本应该是淡金色的阵纹网络上,此刻布满了刺目的红色光斑与黑色裂纹,像一张被火烧过的蜘蛛网。十二条主阵基中,有三条的标志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不是濒危,是已经停止响应。主峰枢纽的标志则剧烈闪烁着,每一次闪烁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短,频率快得让人心头发慌。
“都看到了。”宗主沈天澜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大殿中央那张不断明灭闪烁的阵盘投影,面色沉凝如铁。他执掌天玄宗已有数十年,经历过兽潮、外敌入侵、灵矿坍塌、内门派系争斗,但那些危机加在一起都不如眼前这张残缺不全的阵盘投影来得让人心头发冷。没了护山大阵,天玄宗连一个普通兽潮都防不住。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阵纹长老。那一头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此刻更是白得刺目。阵纹长老姓严,名严海,在宗门中资历极老,执掌阵阁数十年,阵道造诣为天玄宗最高——阵纹大师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宗师之境。他曾参与过护山大阵的数次修补加固,是整座宗门最了解这座大阵底细的人。但此刻,他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灰败的颓然。那只常年握刻刀稳如磐石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来,声音沉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宗主,诸位长老——情况比诸位看到的更糟。阵盘投影只能显示主阵基层面的损伤,而老朽方才已亲自探查了护山大阵的地脉核心区域,三处灵力源头已有两处近乎枯竭。真正的伤在核心阵基,不在表层纹路。第一代祖师布下此阵时,用的是上古阵宗独有的灵髓融纹法,将阵基与地脉灵髓直接融合。这套阵纹体系与当今中州通用的所有布阵流派都不兼容。能修得动它的人,不但要懂上古阵纹体系,还得通晓五行循环奥义,更要深谙阵基阵眼如何与地脉相互协调的底层逻辑。三门缺其一,都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老朽资质有限,半生钻研也只摸透了表层维护与支脉修补,核心架构不敢妄动。”他缓缓摇头,面带愧疚,原本笔挺的脊背几乎是在一瞬间佝偻了下去,“若有足够时日,层层拆解,或许尚能一搏。但核心阵基崩坏速度远超预估,最多三日,大阵便会彻底崩碎——而要将所有损伤节点全部排查清楚并完成修复,就算一位阵纹宗师带着完整图纸来处理,至少也需要七天。七日才能修的阵,三日就要崩——这座大阵,老朽无力回天。”
殿中一片死寂。
执法长老面色铁青,沉声道:“可否重金聘请外界阵纹宗师出手?金鼎商盟在东域各地都有联络点,若能紧急传讯,也许能请到一位宗师连夜赶来。”
严海摇头,声音沙哑:“跨域传讯加急最快也要一日方能送达最近的宗师之手。宗师赶路,即便动用传送阵阵辅以御空遁法,从距离最近的东域核心赶到天玄宗也需将近三日。这一来一回就是四天,而大阵最多撑三天——等宗师赶到,连给宗门废墟上香的资格都没有。”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按最快的脚程算的,前提是传讯第一时间有人接应、那位宗师恰好无事。若对方恰好不在闭关或有其他要务在身,耽搁一天半天,大阵早在我们等人的时候就崩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