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另外两位皇夫对了个眼神。
三个人脸上写着同一行字:去西山避了半年暑,又不是被流放十年,怎么出去一趟,路都认不得了?
邬时安又探出脖子左右看了看,嘀咕了一句:“这马车该不会跑岔道了吧?咱们走的是去京城的路?”
荀怀章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路标写着京城方向,你是不识字还是不识路?”
戚云舒在旁边温温和和地接了句:“路确实比我们走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他们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过一场雨就能变成泥塘。现在脚下踩的这个,跟换了条路没两样。
女皇没出声。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阵,吩咐车驾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前停下。换了身寻常衣裳走下车。刚坐到一张缺了角的长凳上,卖茶的白发大娘就端着粗瓷碗过来了。
“大妹子,外地来的吧?瞧着面生。”
大娘麻利地倒上热茶,自来熟地往旁边一坐,一拍大腿,话匣子根本刹不住。
“你是赶上好时候了啊!放半年前,这路坑坑洼洼,下雨天泥汤子能淹到膝盖!推个板车出门,得陷三回。”
她往脚下一指,满脸骄傲。
“现在你瞅瞅!平坦结实,马车跑上去跟飞一样。这都是咱太女殿下给修的!”
女皇端着茶碗,没喝,听着。
大娘越说越来劲:“不光修路!还给盖了房!我家那二层小楼,连下三场暴雨都没塌!以前住的那破泥屋子,风一吹就掉渣。”
“还有粮食!那红薯知道不?亩产几千斤!以前一年到头吃不饱,现在家家户户的粮缸都是满的!”
大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听说啊,太女殿下为了画那些修路的图纸,在宫里不眠不休,累得咳血!就这么个千金贵体的人,为咱们老百姓操碎了心!”
女皇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
“咱太女殿下,那就是活菩萨!”大娘拍着膝盖总结道,“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女皇放下几枚铜钱。
那碗茶,她一口没动。
转身走回马车,掀帘钻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股子神色让庄砚臣多看了她一眼。
“回宫。”
女皇声音压得很低。
“去东宫。”
邬时安还想问为什么不先回凤仪宫歇脚,看到女皇那张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车驾一路疾驰。路宽,路平,畅通无阻。
到了东宫正殿门口,女皇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大娘说的“咳血画图”,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揪着。女儿从小被一家子捧在掌心里,别说累了,磕一下都有四个爹五个哥轮流心疼,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她推开殿门的手带着劲儿,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那条大道给她的冲击还大。
她的宝贝女儿,正裹着厚厚的鹅绒被,在加宽加厚的软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脸色红润,气色极好。
好得一点不像咳过血的人。
女皇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好吧。
那大娘的话,咳血这部分,大概不太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