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管事厉声道:“闭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梁上。

梁上只有积年的茶烟和灰。

没有牌位,没有符纸,没有供灯。

越没有,越不像能解释的东西。

吴岭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句“茶馆的规矩”说得太轻了。

这规矩不是摆给他看的,也不是专门吓刘宅的。

而是它在很多年前就有,只是从前没到需要写在帘子上的时候。

程管事端起茶碗,第一次真正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他眉头微微一动。

不知道是烫,还是怕。

“吴掌柜。”

“嗯。”

“刘宅要药,是救人。”

“救人不该抓人。”

“城里每天都死人。”

“所以呢?”

“有药能救,藏着不拿出来,算不算害命?”

一时间,赵老板的眼神有些复杂。

茶馆所有人都看向吴岭。

吴岭慢慢说:“药,不是神仙水。”

“这上头原来有盒子,有说明,有剂量,有禁忌。几岁吃多少,烧到什么程度吃,吃了多久不退要看医生,什么人不能吃,都写在上头。到了你们手里,只剩几粒白药片。”

赵老板嘴唇动了动。

吴岭看他。

“赵掌柜,你敢照这个再给十个孩子吃吗?”

程管事跟着看过去。

赵老板低声道:“不敢。”

吴岭说:“烧退了,是运气;烧不退,谁负责?吃错了,谁负责?今日救一个小少爷,明日刘宅拿去分给十个人,死了一个,找谁?”

程管事的脸沉了下来。

吴岭继续说:“你们要的不是药。你们要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验’。灵验这个东西,最容易害人。”

程管事把盖碗慢慢放回茶船。

“吴掌柜,你说得像个医生。”

“我不是。”

“那你凭什么说不给?”

“就凭我不是。”

赵老板的头更低了。

小翠听懂了。

不是掌柜小气。

是这东西真不能乱给。

程管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赵老板,又看了看青布帘。

最后,他把布包重新系上。

收完,他摸出十文钱,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小翠下意识退了一点,又强迫自己站住。

程管事把十文钱放进柜台。

“买花。”

“哪朵?”

程管事指了指刚刚掉在地上的太阳花。

“就这朵。”

小翠把花递给他。

程管事接过花,指尖在花柄上轻轻一捻。

“这花——”

青布帘上的茶字往下洇开半寸。

程管事立即停口,看着那道茶痕,转身就往门口走。

壮汉跟在后面,手背藏进袖里。

提伞人到门槛前,伞尖没敢再点地,提着伞跨出去。

“吴掌柜,明日这花若还有,我再来买第二朵。”

门外,程管事的话远远地传进来。

巷口油锅还在响,糖油果子的香味飘进来。

赵老板站起来,对小翠拱手。

“小翠姑娘,真对不住,刘宅势大,我小胳膊小腿真拧不过。吴掌柜,改日我备厚礼来茶馆道歉。”

“赵掌柜。”

吴岭叫住准备出门的赵老板。

“希望你记住,嘴守不住,门迟早守不住。”

赵老板再次低头。

“吴掌柜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等赵老板走出门,吴岭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茶馆能拦手,能写字,能让银元立起来。

可程管事只用一朵花,就把明日钉在了柜台上。

吴岭问:“他们还会不会在门外等小翠?”

老周头说:“会,刘宅没这么容易放弃。”

小翠抱着花篮,没说话。

吴岭又问:“那茶馆管得到门外吗?”

老周头摇了摇头。

“茶馆只管门里。门外,得找门外的规矩。”

吴岭一怔。

“这刘宅还有怕的规矩?”

老周头把盖碗放回茶船。

“成都没有一家门,是从来不怕人的。”

刘师傅手里的铜钎子停了停。

“周爷,你要去少城旗人巷?”

老周头起身。

“不是我要去。”

他看向吴岭。

“是掌柜的要去。”

吴岭问:“找谁?”

“奎三爷。”

刘师傅脸色明显大变。

吴岭把醒木揣进口袋。

“他肯帮我们出面?”

“肯不肯出面,去了才晓得。”

老周头顿了顿。

“但刘宅的大老爷,见了他家的门槛,至少还晓得把脚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