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翅肉贴着骨头散开,咸香先到,花椒味慢半拍冒出来,舌尖先麻,喉咙后头才暖。

吴岭咽下去,手指下意识捏紧油纸。

烫。

但舍不得松。

瘦子盯着他。

“咋样?只说好吃不算本事,说不出哪里好吃,我就当你白吃。”

吴岭说:“香味太冲了。”

瘦子一愣。

“我问好不好吃,你给我挑毛病?”

老周头倒笑了。

“掌柜的嘴叼了。”

吴岭赶紧补一句。

“不是不好吃。是如果配茶,卤味要收一点。太冲,会压住茶香。”

瘦子摸了摸下巴。

“你们吴记要卖这个?”

吴岭没有答。

现代那边的蓝围挡在脑子里立起来。

木匾被切掉半边,导路牌被风吹歪,年轻女孩站在巷口,导航箭头停在原地,人转身走了。

那如果巷口先闻到香呢?

不是大油大辣的香。

是锅盔烘过的麦香,带一点卤味,刚好够让人多走几步。

他又想起奎三爷的话。

人找不到门,就让鼻子先找到。

吴岭低头看手里的锅盔。

“我们那边,门口路断了。”

瘦子听不懂,老周头却明白。

“你要把人闻进来?”

“试试。”

“咋试?”

吴岭把剩下半口吃完。

“不能照搬。要小份,不能脏手,卤味轻一点,锅盔切小,配三花。巷口闻到香,进来坐下还能喝茶。”

瘦子眼睛亮了。

“那你这就不是鬼饮食了。”

“那是啥?”

“是把鬼饮食请进茶馆,叫它守门。”

他自己说完,先乐了。

“好嘛,我卖了半辈子夜食,头一回给人当门房。”

吴岭看着油纸里剩下的半个锅盔。

“只有这个,还不够。”

瘦子挑眉。

“掌柜的胃口不小。”

“不是吃不够。”吴岭说,“巷口那么长,光靠一股卤香,未必把人牵得进来。”

“那就换香。”

“怎么换?”

瘦子把竹兜盖上,笑了笑。

“锅盔有锅盔的路,抄手有抄手的路,蹄花有蹄花的路,醪糟蛋也有醪糟蛋的路。”

老周头知道他在想什么。

“莫看我。”

吴岭抬头。

老周头咬着锅盔,慢悠悠道:“我只会喝茶。你要问吃的,问这城晚上还醒着的人。”

瘦子把竹兜盖上。

“鬼饮食这东西,天越晚越多。你现在看到的是第一担。”

“那后头还有什么?”

“等抄手声过来,你跟着走一段就晓得。你是吴记新掌柜,这次我就不收钱了。”

瘦子再从竹兜里拿出一个没夹馅的锅盔,递给吴岭。

“拿去看。明日你若要学,我半夜从赵记后沟那边过。刘宅有人守街,我晓得哪条巷子绕。”

回到吴记时,天已经黑稳了,茶馆里的灯还亮着。

小翠没有睡。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那盆太阳花。

最后一朵花已经合了一半,花瓣在夜里收起,把白天的亮藏进了自己身上。

刘师傅靠在竹椅上假寐,铜钎子还别在耳后。

听见脚步,他眼皮没睁。

“回来了?”

吴岭把锅盔放到柜台上。

“回来了。”

小翠站起来。

“奎三爷咋说?”

吴岭说:“明天花照卖。”

小翠抱着瓦盆的手松了一点。

“他们还来呢?”

“来。”吴岭说,“但要收伞,要排队,像个人样买。”

小翠低头看花。

“那我明天摆出来。掌柜的,你今晚还回去吗?”

吴岭看着那道没亮的门缝。

“好像回不去。”

小翠没有多问。

她把瓦盆放到柜台角落,转身去后头抱出一床薄被,又搬来两张竹椅,拼在说书台旁边。

“茶馆晚上凉。你睡这儿,莫睡地上。”

吴岭接过被子。

“老周头呢?”

“周爷在巷口就回去了。”小翠把椅子扶正,“他说明早来啖早茶,顺便看你还在不在。”

外头巷子里,远远飘来一声叫卖。

“抄手——热抄手——”

小翠把薄被搭到他膝上。

“掌柜的,早点睡嘛。”

吴岭没应。

卤香淡下去,新的热汤味从巷子深处浮过来。

“抄手——热抄手——”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小翠看向门口。

“你还要出去啊?”

吴岭把薄被往椅背上一搭,站起来。

“小翠,帮我看着锅盔。”

小翠愣住。

门外,第三声叫卖拐过巷口。

“热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