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岭原本只追一声“热抄手”。

走出三步,脚下那条巷子却像翻了个面。

白天挂招牌的地方黑了,黑的地方反倒亮起来。

墙根下一点红油香先冒头,再往前,醪糟蛋的小灯吊在竹竿上。

桥边更热闹,蹄花汤的白汽顶起来,一下把灯笼下半截吞了。

几个拉车的、唱戏的、背篓的,端着碗站在热气里,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没了。

没有招牌。

没有柜台。

没有掌柜喊客。

一副担子就是一家店,一口炉子就是一扇门。

“热抄手——”

叫卖贴着墙根钻回来,吴岭跟过去。

卖抄手的是个婆婆,黑簪盘头,袖口扎紧,手背上几道旧烫痕。

“啖一碗?”

“先听一声。”

婆婆把木勺往锅沿一磕。

“听不收钱,咽口水另算。莫装没咽。”

墙根蹲着个黄包车夫,肩上汗巾凉透,车把靠在膝边。

“婆婆,给我算一碗,口水莫算账。”

“你前头还欠两碗,莫装莽。”

“明日跑了活还。”

“你上回也说明日。”

嘴上骂,手已经动了。

碗底落红油,葱花贴碗壁。

抄手从竹箱里取出来,皮薄,边沿捏紧,落进滚水里翻两下,白皮鼓起来。

婆婆勺背轻推,等肉馅的香气浮上来,才舀骨汤冲进碗。

红油被汤托起,热气顶到人脸前。

车夫接碗,烫得换了两回手。

“巴适。”

婆婆瞥他。

“还没吃。”

“端起就巴适,入口另算。”

吴岭站在旁边,看左边空墙,右边深巷,脚下一条水沟。

那声“热抄手”落下去,没有散,反倒顺着墙根往两边走。

“大街上喊,声音散。拐角喊,墙帮你喊。老成都的墙,比人会传话。”

吴岭把要问的话咽回去。

车夫吸溜一口,抬眼看他。

“你是吴记那个掌柜?”

婆婆拿锅盖压住热气。

“他不看碗,看墙。不是掌柜,是哪门子?”

吴岭说:“婆婆认得吴记?”

“夜里卖吃的,哪家灯亮到几更都要认得。”婆婆说,“何况你家门口今日有伞。”

“伞明日会收。”

“伞收了,影子还在。”

车夫咬着抄手,含糊笑了一声。

“婆婆,你今天像算命的。”

“算命收钱。你这个还欠着。”

吴岭摸铜板。

婆婆没接。

“你没吃。”

“我听了。”

“那欠一碗。”

“为啥?”

“掌柜的欠一碗,比收两个铜板有用。”

车夫笑得差点呛住。

“婆婆想去吴记喝茶。”

“咋个,不行?”

“你坐下,抄手哪个卖?”

婆婆把木勺往他碗边一敲。

“你卖。”

车夫端起碗就躲。

“我车还在外头。”

婆婆懒得理他,冲吴岭抬下巴。

“往前走。甜的在风里,鼻子晓得路。”

吴岭顺着风走。

甜气在第二条巷子。

不是糖油果子的亮甜,是酒酿的酸甜,热乎,软,贴着鼻尖走。

摊主是个老头,胡子稀,眼睛细,面前一只小铜锅,锅里滚着醪糟。

黄包车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端着半碗抄手,靠在巷口看热闹。

老头头也不抬。

“又欠到这边来了?”

车夫说:“我路过。”

“端着碗路过,碗认不得路?”

车夫闭嘴喝汤。

吴岭这才看见锅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药包。

她不吃,也不催,只盯着锅里翻起的白沫。

药包外头的棉绳被她绕紧,又松开,松开,又绕紧。

老头问:“一个蛋,还是半个?”

女人摸了摸袖口。

“半个也卖?”

“卖。”

“那半个。”

老头磕开蛋壳,没有急着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