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哪个吃?”

女人把药包往怀里收了收。

“我娘。”

“病几日了?”

“久了。”

老头看她一眼。

“久了还吃半个?”

女人低头。

“她说不饿。”

锅里的醪糟咕嘟一声,甜气往外冒。

“她还说,今晚不疼了,明早能下地。”

吴岭脚步停住。

小翠那天也是这样。

脸烧得发青,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还撑着眼皮说没事。

后来她坐在外堂竹椅上,鬓边别着白花,把四个蛋一个一个推给他。

她说,掌柜的,我妈三天前就走了。

他买回来的东西,全都迟了一步。

老头把半个蛋滑进锅里。

蛋白沿锅边凝住,半个蛋黄沉在醪糟里。

红糖下去一撮。

汤色从白浑转浅褐。

女人闻见甜气,肩膀松了一点。

老头问:“大夫咋说?”

女人摇头。

“没说啥。”

“没说啥,就是说完了。”

女人的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哭。

她把药包抱得更紧。

“那也要喝药。”

“药苦。”

“所以买甜的。”

巷口的车夫不笑了,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老头把碗推过去。

“端稳。甜的走得慢,苦的追得快。”

女人接碗,烫得手指缩了一下,又立刻捧住。

吴岭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烫。

是怕回去以后,床上那个人已经不等了。

女人摸出一个铜板,放到锅边。

老头只拨回半个。

“半个蛋,半个钱。”

“哪有半个钱。”

“那就欠着。”

女人愣了一下。

老头把剩下半个蛋扣在碗边的小盏里。

“明早她要真能下地,你再来,把这半个补上。”

女人看那半个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抱着碗和药包往巷子里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要是……明早来不了呢?”

老头往锅里添水。

“那就等你想吃甜的时候再来。”

女人没再问。

巷子深处很黑,她端着那碗半个蛋的醪糟,一点一点走进去。

甜气在她身后拖了一小截,很快被药味压住了。

吴岭站在锅边,半天没动。

老头没看他。

“你也欠半个。”

吴岭低声说:“我没吃。”

“你想起人了。”

黄包车夫把空碗往怀里一收,小声说:“想起人也算钱?”

老头说:“不算钱,算账。”

车夫看吴岭一眼,没再插科打诨。

小铜锅又滚起来。

甜气顶上来,吴岭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口冷掉的蛋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头把锅盖扣上,只留一道缝。

“桥边白汽起来了。”

车夫立刻把抄手碗举起来。

“我送碗,顺路。”

老头哼了一声。

“你哪回不是顺路欠账。”

桥边的白汽比远处看着更厚。

蹄花汤担子摆在桥墩旁边,一头炉子,一头木桶。

桶盖掀开,猪蹄在汤里沉着,汤色白,表面浮着一点葱绿。

摊主是个宽肩汉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有两道旧刀疤。

他听见车夫脚步,连头都没抬。

“又欠?”

车夫叹气。

“你们夜里做生意的,咋个开口都一样?”

“只有你哪都欠。”

旁边几个拉车的笑起来。

车夫把抄手碗往怀里藏。

“我今天带客来。”

宽肩汉子看向吴岭。

“吴记掌柜?”

吴岭已经不惊讶了。

宽肩汉子盛了一碗清汤,又从桶里夹了两片肉压进去。

车夫看着那两片肉,咽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