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一碗两文。”

吴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摊沿上。

“该给。”

宽肩汉子把铜钱拨进木盒。

“会给钱的,汤才香。”

吴岭端起汤。

汤烫,入口却不腻。

姜味压在后头,葱花的清气浮在上面,骨头熬出的厚味贴着舌面,咽下去以后,胃里像被一只热手轻轻按住。

桥下有风,白汽被吹得斜了一下。

一个唱戏的女人端着碗坐在桥墩边,脸上的粉没卸干净,眼尾一道红被热汽洇开。

她碗里有肉,迟迟没动。

宽肩汉子看了她一眼。

“玉兰姐,肉再放就柴了。”

“柴了也能吃。”

“你吃?”

“带回去。班里小徒弟今天唱砸了,师父不许她吃夜饭。”

车夫忍不住插嘴。

“唱砸了就不吃饭?那我拉错路,是不是该饿死?”

女人抬眼看他。

“你拉错路,客人骂两句。她唱错一句,台下有人扔茶碗。”

车夫张了张嘴,没接上。

宽肩汉子从桶里又夹了一小块蹄花,放进她碗里。

女人皱眉。

“我没叫。”

“骨头边上的,没人要。”

“你这没人要的东西,回回都挑得准。”

“手熟。”

女人把钱往摊上一放。

宽肩汉子只捡了该收的几枚,剩下的推回去。

“给小的留口热的。明天唱回来。”

唱戏女人没再推,端起盖好的碗,站起来。

“我走了。小徒弟还等着。”

宽肩汉子把帕子递过去。

“包紧些,风硬。”

女人接了。

“她明天要是还唱砸呢?”

“那就后天再唱。”

女人笑了一下,她走下桥,手里的碗用帕子包着。

吴岭看着她背影。

车夫在旁边小声说:“她嘴硬。每次小徒弟挨罚,她都说自己吃不下,最后肉全进小的肚子。”

桥对面有人咳了一声。

老周头站在白汽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走到摊前,宽肩汉子给他盛了一碗清汤,没放肉。

老周头端起来,吹了吹。

“这桥边,你来过一次就记住了。热气往哪里冒,人就往哪里停。”

他喝完汤,把碗还回给汉子。

“走了。再晚,小翠真要以为你被抄手拐跑了。”

车夫赶紧说:“不是我拐的。”

宽肩汉子说:“你拐得动谁?你自己都被账拐着走。”

车夫不服,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吴掌柜。”

“嗯?”

“明日刘宅要是再来,我车就停你们巷口。”

吴岭怔了一下。

车夫把汗巾往肩上一甩。

“不是帮忙哈。我就是觉得,你那门口以后能歇脚。”

他说完,推着车钻进白汽后头。

铃铛响了一下,很快远了。

吴岭跟老周头往回走。

回去的路和来时不一样。

来时他只追一声抄手。

现在再看这些巷子,墙角能藏声音,风口能送甜,桥边能把一口热气举给半条街看。

走到吴记门口时,茶馆灯还亮着。

小翠坐在柜台后,头一点一点,手却还护着那半个锅盔。

太阳花在旁边合得更紧,只剩一点黄色边。

刘师傅睁开一只眼。

“追到了?”

“追到了。”

小翠一下醒了。

“啥子味道?”

吴岭想了想。

“墙根的红油,风里的甜,桥边的白汽。”

小翠眨了眨眼。

“听起像没吃饱。”

刘师傅笑了一声。

吴岭也笑。

“明天你卖花,我卖香。”

小翠愣住。

“香咋个卖?”

“让人闻到。”

小翠看着柜台上的太阳花,又看那半个锅盔。

“那我明天把花摆近一点。”

“为啥?”

“花也有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