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管事来得比昨日早。
巷口的雾还没散,吴记门口那块青石板先湿了一层。
黑伞没有撑。
昨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站在檐下,像两根被雨泡软的木桩。
老周头坐在靠窗那张桌边,茶盖斜搭着,眼皮都没抬。
小翠把太阳花从水碗里捧出来。
花瓣上还带着水,黄得干净。
吴岭站在柜台里,等他先开口。
程管事抬手。
“吴掌柜。”
“程管事。”
程管事从袖中取出十文钱。
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柜台上。
不多不少。
他把铜钱推到小翠面前。
“姑娘,买一朵花。”
小翠看向吴岭。
吴岭不替她接,也不替她答。
小翠便把花递过去。
“十文正好。”
程管事把花收进袖边。
“昨日程某话急,冲撞了姑娘。”
小翠说:“买花就买花。”
程管事唇角动了动。
“是。”
他又看吴岭。
“今日看在三爷的面子上,程某认吴记的规矩。”
吴岭说:“规矩认了,就好好喝茶。”
程管事没有坐。
他知道自己今日坐下,便是把昨日的威风全放在茶碗里泡了。
“茶改日喝。”
他转身时,声音仍旧平稳。
门槛外那块湿青石板,被他的鞋底踩出一个浅印。
“吴掌柜,花的账清了。别的账,日后慢慢算。”
老周头忽然笑了一声。
“账多的人,走路记得要看脚下。”
程管事脚步一顿。
门外的壮汉刚要回头,他抬手压住。
这一压,比骂人更难看。
他没有再说话。
黑伞收着,铜钱留下,太阳花带走。
刘宅的人从吴记门口退开时,茶馆里那口憋了一夜的气,才慢慢散出来。
吴岭看着门外。
街口糖油果子的油锅翻着小泡,甜香顺风一卷,绕进吴记门里。
老周头端起茶,慢悠悠道:“看见没?人要进门,脚得认路。人要低头,鼻子晓得往哪边低。”
吴岭闻见那点甜香,想起昨夜桥边的白汽。
香不是喊。
香是让人自己停步。
那点甜香顺着门槛往里钻。
吴岭再睁眼时,糖油果子的甜已经散了,昨夜油纸上淡下去的卤香还压在鼻尖。
蓝围挡把现代吴记茶馆的脸挡去半边。
主路口还新开了一家茶饮店,门口挂着灯牌,白底绿字,玻璃门新得能照人。
客人从地铁口出来,先看见它,再看见蓝铁皮,最后才可能从围挡缝里拐进吴记。
灯牌下头,店员举着小旗子,见人就递券。
“叔叔,里面施工不好走哈,我们这边主路直达,还有新店半价。”
一个外卖骑手在巷口绕了两圈。
电瓶车前轮压过电线槽,咯噔一声。
“老板,你们这个定位是不是在耍我哦?我都要骑到工地头去了。”
秦小碗探出头。
“这边这边!别往里骑,我在路口这头!”
骑手把车停到吴记门口,摘下头盔,头发被汗压塌一片。
“你们店还开起的啊?平台上有人说找不到,以为关了。”
“开起的。茶馆没关,是路关了半截。”
秦小碗接过外卖,袋子边角被车筐压出一道折。
“辛苦了哈。”
“辛苦倒不怕,主要是找不到噻。你们这个定位,改一哈嘛。”
骑手把头盔挂到车把上。
店员举着小旗子,正好走到骑手旁边。
“哥,我们这边好取,单子多,车也好停。”
骑手的目光偏了过去。
秦小碗火气一下窜上来。
“你们递券递到别人门口来了嗦?”
店员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我们也是做活动。你们这边确实不好找嘛。”
不好找。
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正好砸在吴记门槛上。
秦小碗刚要怼回去,吴岭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没喊。
没争。
他只是把手里那张通知单放回柜台,转身进了后厨。
秦小碗一愣。
“你干啥?”
“起锅。”
“现在?”
“现在。”
后厨里很快响起锅盔落上烤盘的声音。
民国巷子里的香气,还停在吴岭鼻尖。
糖油果子的甜,卤翅锅盔的厚,抄手汤锅的热。
那些东西不能照搬。
火候、卫生、进货、卖法,都得按现代规矩来。
但香路可以学。
轻卤。
小份。
外头闻得到,进门刚好吃得完。
后厨门帘一响,秦小碗跟了进来。
“你要做可以,先说清楚。”
吴岭把小锅架上电磁炉。
“我只做小份。”
“我问的不是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