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死字引局

清晨的微光,透过三清观堂主室的窗棂,斜斜洒进来。

落在周清玄佝偻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点灯。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掐着饲骸会传承了千年的掐算诀。

半刻钟。

他缓缓睁开了眼。

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

指尖的掐算诀停下,最后一道微光顺着指缝散去。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荡的房间里。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他会是等的人么?”

“还是玄儿替祖师们勘平内乱吧。”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手,从道袍的内袖里,取出了一个磨得发亮的青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最上面,是三根磨得光滑如镜的银毫针。

针身细如发丝,针尖却泛着凛冽的寒芒。

周清玄屏气凝神。

指尖捏起第一根毫针,手腕稳如磐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左侧太阳穴。

第二根,稳稳刺入右侧太阳穴。

最后一根,悬停在眉心正中央的祖窍穴前,顿了半秒,猛地刺入。

三根毫针入穴的瞬间。

周清玄浑身猛地一颤。

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双蒙了数月的灰蒙蒙的眼睛里,麻木与空洞如同冰雪遇阳,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清明。

是锐利。

是执掌一方道统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威压与锋芒。

之前被无形枷锁禁锢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束缚。

他缓缓抬手,三根毫针从穴位里平稳拔出,重新收进青布包。

佝偻了许久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之前的老态龙钟、唯唯诺诺,尽数褪去。

哪怕依旧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也再没有半分傀儡的窝囊气。

周身散发出的,是饲骸会堂主该有的,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场。

和之前在王茂林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那个道人,判若两人。

他起身,走出了堂主室。

天刚蒙蒙亮。

前院的三清正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摇曳,映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

周清玄走到供桌前。

拿起案上的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净手。

正冠。

对着三清圣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动作庄重肃穆,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和之前应付了事的敷衍,天差地别。

叩拜完毕,他将三炷香,稳稳插入了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殿内缓缓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了后院的内堂。

走到墙角那个尘封了数年的樟木箱前。

抬手拂去箱盖上厚厚的灰尘,打开了铜锁。

箱内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身紫色金丝道袍。

这是他刚接任饲骸会堂主之位时,历代祖师亲传的堂主法袍。

衣身上用金线绣着饲骸会传承千年的云纹与镇邪符箓,针脚细密,庄重威严,华贵大气。

哪怕尘封多年,依旧不见半分陈旧。

周清玄脱下身上破旧的青色道袍,换上了这身紫色堂主法袍。

宽袖垂落,衣摆及踝。

金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拔到了极致。

他再次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木门。

满室的牌位,熄灭的魂火灯,在晨光里静静陈列。

周清玄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对着历代祖师的画像与牌位,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立誓的决绝。

“弟子周清玄,愧对祖师传承,致使道统蒙尘,同门受困。”

“今日,弟子定勘平内乱,清除邪祟,还饲骸会清明。”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誓言落下。

他再次叩首,才缓缓起身。

抬手,取下了供奉在祖师案前的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上面刻着饲骸会的传承印记。

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寒光凛冽,锋刃无匹,带着千年传承的浩然道韵。

这是饲骸会历代堂主的传承佩剑。

也是他今日,清乱除邪的刀。

他提着剑,转身走出了祖师祠堂。

反手关上了木门。

祠堂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句誓言,仿佛还在满室牌位间,久久回荡。

祠堂门口,那个汇报消息的小童,正躬身站在那里站岗。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到身着紫袍、气场全开的周清玄时,小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眼里满是错愕与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