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风刮进走廊的时候,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干冷。
初三的作息早就被磨成了一条流水线,早上七点早读,中午十二点抢食堂,下午五点四十放学,晚自习六点半准时开始。每天的空气里都是粉笔灰、打印纸油墨和廉价中性笔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初三特有的枯燥底味。
但这几天,这条流水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分支。
周二放学铃响的时候,葵茶茶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去食堂,而是从桌肚里掏出一把斜口钳,塞进校服口袋。小也正把数学卷子按科目夹好,余光扫到他口袋里露出的红色塑料手柄,也没多问,只是把整理好的书包往桌上一放,轻声说:“今天不去打球?”
“不去,去实验室。”葵茶茶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哦。”小也点点头,“那记得吃晚饭。”
“知道。”
葵茶茶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涌满了人。初三级部的学生像开闸的水一样往楼梯口挤,有人在后面喊“借过借过”,还有人边走边对刚才那道物理选择题的答案。
他逆着人流往二楼走。
物理实验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平时这间屋子门都是锁着的,但这个星期,门缝里一直透着白光。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松香和热熔胶的味道扑面而来。
神里华霖蹲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一堆剥开的导线。他正把一根红色的细线焊在主板的排针上,电烙铁尖冒出一缕青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因为个子太高,他蹲在那里的姿势显得有些局促,像一只折叠起来的大型犬。
小胡坐在旁边的实验桌前,手里拿着万用表,正在测一组电池的电压,表笔碰在触点上发出短促的“滴滴”声。李天欣则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那一头稍微有点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键盘敲得飞快却几乎没声音。
Dinky坐在最里面的桌沿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百无聊赖地打磨着那个丑陋的亚克力外壳,磨下来的白色粉末掉了他一裤腿。
“来了。”神里华霖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焊点。
葵茶茶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主板。蓝牙模块已经焊好了,但引脚旁边有一团焊锡拉得有点长,看着像随时会短路。
“频谱那边的线接好了?”葵茶茶问。
“接了,但显示有点问题。”神里华霖把烙铁挂回架子上,吹了吹焊点,“跑起来的时候,高频那一截会闪烁,我怀疑是供电不稳或者信号干扰。”
“排查了吗?”
“正在排查。”神里华霖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那件校服外套因为蹲太久而往上缩了一截,“你来看看代码逻辑有没有死循环。”
葵茶茶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把李天欣挤到一边,自己把电脑拉过来。屏幕上是一长串Arduino的代码。他单手滚动着鼠标滚轮,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转着笔。
“电压我测了,稳压模块输出5.1伏,没问题。”小胡推了一下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据,“那包的呀,肯定是代码或者布线的事。”
“布线太乱也是问题。”李天欣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Dinky砂纸摩擦的沙沙声。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王哥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进来,他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肚子上的肉把拉链撑得有点弯曲。他扫了一眼屋里,最后目光落在神里华霖刚焊好的板子上。
“还没弄完?”王哥喝了口水,声音闷闷的。
“频谱显示有点小bug,在查。”葵茶茶头也没回。
王哥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块主板。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间距,没碰,怕静电。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那种初中物理老师特有的挑剔眼神又出来了。
“布线太乱了。”王哥直起身,毫不客气地点评,“跟蜘蛛网似的,信号能不干扰吗?”
神里华霖有点不服气:“那壳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线长了肯定绕啊。”
王哥没接茬,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虽然他不懂单片机编程,但看那密密麻麻的排列也知道不简单。他站了一会儿,可能觉得站着累,拉了张凳子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
“明天就比赛了。”王哥突然来了一句。
“知道。”几个人异口同声。
“差不多行了,别把自己搞死机了。”王哥喝了口茶,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嫌弃,可能两者都有,“这东西能跑起来就行,又不是去参加全国展。明天还要上课,别弄太晚,十点前给我结束。”
他说完,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见,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葵茶茶,你小子那物理卷子写完没?别以为在这儿搞发明我就不查你作业。”
“写了写了。”葵茶茶随口应道。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单调的嗡嗡声。
Dinky把砂纸往桌上一扔,吹了吹外壳上的白灰:“王哥这人真逗,一边让我们别搞太晚,一边又催进度。”
“他那是怕我们大半夜在里面触电,他担责任。”小胡一针见血地指出,手里还在整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杜邦线,“哎呀我去——这红黑线怎么全缠一起了,谁干的?”
“刚才找信号的时候拉的。”神里华霖蹲下去重新插线,声音从桌子底下传上来,“哎,茶茶,你那边看出问题没?”
“看出来了。”葵茶茶停下手里的鼠标,“中断优先级没设好,频谱刷新的时候把蓝牙接收卡了一下。我改一下逻辑。”
“牛逼。”神里华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葵茶茶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这种代码层面的找bug,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毕竟是活过三十多岁的人,前世工科男的底子虽然不算什么大牛,但对付初中生级别的创客比赛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他敲着敲着,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间实验室的灯光太白了,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空气里的松香味闻久了会有种窒息感。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字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那种哲学式的自我拷问,而是一种很实际的疲惫感。他重生回来,带着前世的记忆,结果现在每天晚上蹲在这里,为了一个连外壳都没钱做好的蓝牙小装置,排查一个初中级别的代码bug。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一个已经打过工、加过班的社会人,重新回到乐高积木的年纪,虽然拼的时候也挺专注,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也就这样吧。
“改好了。”葵茶茶敲下回车键,“重新烧录一下。”
神里华霖从桌底钻出来,按下了下载键。
进度条缓慢地爬升。Dinky凑过来,几个人盯着那个小小的LED屏幕。
屏幕亮起,蓝色的背景上,几个白色的频谱柱状图跟着环境音轻微跳动。虽然还是有点延迟,但至少不再卡顿了。
“稳了!”Dinky拍了一下大腿。
“差不多。”小胡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那包的呀,今晚能早点睡了。”
神里华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破玩意儿终于能看了。”
这时候,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知景鸢。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杯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那副黑框眼镜因为起雾而显得有些朦胧。他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皱了皱眉,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们这屋怎么跟桑拿房似的。”知景鸢把奶茶放在桌上,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个亚克力外壳,外壳发出松垮的咔哒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嫌弃地收回手,吐槽道:“你们这东西怎么看着像下一秒就会炸?”
那外壳确实丑。几块透明亚克力板用热熔胶硬粘在一起,边角都没打磨干净,里面乱七八糟的线缆像肠子一样盘着,电池是用胶带绑在底部的。跟那些专业的3D打印外壳比起来,这玩意儿就像个粗糙的半成品。
“艺术就是爆炸。”Dinky熟练地接梗,顺手去拿奶茶。
“别把奶茶洒板子上。”知景鸢拍开他的手,然后转头看着敲代码的几个人,“兄弟们,喝点续命水。”
“谢了。”葵茶茶拿起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有点甜。
知景鸢看了看还在盯着屏幕的李天欣和整理线材的小胡,没再打扰,把剩下两杯奶茶放在他们手边,也走到门口透气去了。
“明天几点比赛?”知景鸢问。
“上午九点,在市二中。”Dinky咬着吸管,“得请半天假。”
“王哥批了?”
“批了,他还给我们批了打车费,五十块。”Dinky笑出了声,“五十块打车四个人,坐公交都够呛。”
“那挤地铁呗。”知景鸢无所谓地说,“哎我靠,我英语报纸还没写完,明天早读要查,我服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很平淡。没有人畅想明天的比赛能拿什么奖,也没有人互相打气。大家都在各干各的事,喝奶茶的喝奶茶,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明天是一个必须去走一趟的流程,仅此而已。
市二中的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了比赛场地。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摆满了长条桌,各个学校的队伍正在布置自己的展位。
葵茶茶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时,旁边的学校正在支展示板。那是一块巨大的KT板,上面印着精美的项目Logo、系统架构图和功能介绍,排版一看就是找专业图文店做的。再往那边看,另一支队伍的作品甚至有一个完整的金属外壳,上面贴着学校的校徽,四个螺丝整齐划一。
再看自己的桌子。
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隐约可见热熔胶的痕迹和乱糟糟的线,旁边放着说明书——三张A4纸打印的,角上还卷着边。
Dinky把包往桌上一放,看着旁边的展示板,咽了口唾沫:“我靠,人家这排面……”
“我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搞装修的。”小胡推了一下眼镜,硬着头皮把设备摆好,但动作明显比平时轻了很多,生怕碰坏了那个脆弱的外壳。他那种惯有的自信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场馆里显得有点单薄。
葵茶茶没说话。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作品。前世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这个世界终究是资源与包装的世界,十五岁的热血在资本的降维打击面前,往往连个响都听不见。
当然,他们也没什么热血就是了。
比赛的过程很无聊。评委一圈圈地转,别的队伍都有专门的解说员,对着PPT口若悬河。轮到他们这桌时,小胡作为组织者顶了上去,把提前背好的词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工作原理,李天欣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评委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神里华霖则盯着那个外壳,生怕它当场裂开。
评委的目光在那个丑陋的外壳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勉强地点了点头。
“演示一下。”评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