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刚过,西陵的天气就变了。风从南边来,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味。渠面上的薄冰开始发酥,白天气温一升,冰上就沁出一层水,傍晚一冻,又结起来,反反复复地酥、反复地冻。老李头蹲在渠边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捶着腰说:“地气通了。再过十天,麦子准出苗。”
萧烬这些天没去铁匠铺,也没去田里。他守在纸坊里间,谢明烛的矮榻旁边。谢明烛的第四本书写了十来页,每页上的字比第三本少,笔画也比第三本虚。她写一会儿就得歇一阵,歇的时候闭着眼,手里的炭条不肯搁下,攥着,搁在纸面上。萧烬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削木头。他削的不是拐杖了,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他把木板削平、磨光,四角修圆,像一块砚台。谢明烛歇够了,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木板,说:“做什么的?”萧烬说:“给你垫纸。你写字的时候,纸搁在膝上滑。”谢明烛说:“你量过膝了?”萧烬说:“量过。你坐着的时候,膝盖到腰是七寸。”谢明烛说:“你什么时候量的?”萧烬说:“你睡着的时候。用草绳比了一下。”谢明烛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弯了一点。她说:“你比我细心。”萧烬说:“以前不细心。现在学。”他把木板递给她。谢明烛接过去,把纸铺在木板上,试了试。木板稳稳搁在膝上,纸不滑了。她拿起炭条,写了两行。她说:“好使。”萧烬说:“好使就行。”
正月十五,元宵节。西陵没有灯会,可老李头在讲堂门口挂了两盏纸灯笼,灯笼里点着菜油。晚上,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跑。刘大从烬京带来的那三十几个人,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他们从没见过西陵的灯笼,一人抢了一盏,在渠埠头到老槐树之间跑来跑去。一个孩子跑得急,撞在驴脸马身上,马吓了一跳,甩了甩尾巴,没踢他。老鲁侄子从马棚里出来,骂了孩子一句:“看路!”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了。萧烬站在讲堂门口,看着灯笼在夜色里晃。谢明烛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盏铜口灯。灯还是那盏灯,铜口磨得发亮,灯焰稳稳的,在夜风里偏了偏,又正回来。谢明烛说:“烬。过了十五,年就过完了。”萧烬说:“过完了。”谢明烛说:“该干活了。”萧烬说:“明天就去。”谢明烛说:“你明天去铁匠铺,还是去田里?”萧烬说:“先去铁匠铺,打二十把锄头。刘大他们三十几个人,每人一把,剩下的存着。打完锄头去田里,把坡上那两百亩地翻完。”谢明烛说:“坡上那两百亩,赵大已经翻了一半。”萧烬说:“剩下一半,我去翻。”谢明烛说:“你翻得完吗?”萧烬说:“一天五十亩,四天翻完。”谢明烛说:“那你四天不在家。”萧烬说:“晚上回来。”谢明烛说:“晚上回来还要给我端药。”萧烬说:“端药不耽误翻地。”谢明烛说:“你一天睡几个时辰?”萧烬说:“够了。”谢明烛说:“不够。你眼睛底下青了。”萧烬说:“那是灰。”谢明烛说:“灰能天天落在眼睛底下?”萧烬没接话。他把铜口灯从谢明烛手里接过来,搁在井台上。灯焰照着井水,井水里映着星光。他说:“明烛。你少挂我的心。我翻地翻不垮。”谢明烛说:“我挂你的心,跟你挂我的心,是一样的。”萧烬看了她一眼。他说:“那你少操一点。你操多了累。”谢明烛说:“你翻多了也累。”两人都不说话了。灯笼在远处晃,孩子们的笑声从渠埠头飘过来。谢明烛靠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说:“烬。陈渡来信说,烬京的石头会看地脉图了。”萧烬说:“石头聪明。”谢明烛说:“聪明人得有人教。陈渡教得好,可他自己也忙。沈知秋说,烬京书院缺先生。”萧烬说:“那就再派一个去。”谢明烛说:“派谁?”萧烬说:“常平说,白烛会里有几个年轻人识字,能算账,会看地脉图。派两个去。”谢明烛说:“常平肯放人?”萧烬说:“肯。西陵人多了,不差两个。”谢明烛说:“那就派。”萧烬说:“明天跟常平说。”
正月十八,麦子出苗了。比老李头说的早了三天。最先出苗的还是城东靠渠边那片地,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细得像针,顶着种子的壳。壳裂了,歪在叶尖上。萧烬一早去田里看,蹲下来数了数,一垄地里出了十几棵。他站起来,往坡上看。坡上那片地还没出苗,可土面已经鼓了,一条条细缝密匝匝的,像有人拿针在土上扎了一遍。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条缝。缝底下是白的,是麦种发芽的根。他把土盖回去。赵大从坡上下来,扛着铁镐。他看见萧烬,说:“出苗了。”萧烬说:“出了。”赵大说:“今年比去年早。”萧烬说:“地更熟了。”赵大说:“对。地越种越熟。我那块地,去年种了一季麦子一季豆子,今年土松得不用翻,直接下种就行。”萧烬说:“那你今年种什么?”赵大说:“还是麦子加豆子。不过我留了一小块,想种点菜。白菜、萝卜、葱。自己吃,也卖。”萧烬说:“好。菜种从哪来?”赵大说:“虞衡上次带的。他带了一包菜种,分给了几家人。”萧烬说:“够吗?”赵大说:“够。种一年,明年自己留种。”萧烬说:“那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