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走了之后,陆江流在老干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间隙漏下来。
在他膝盖上投出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他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贴着皮肤温润得像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看了很久。
久到巷口卖烤红薯的摊主开始收摊。
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
车轮在青砖路上轧出一串细碎的嘎吱声。
他把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的弧线标记在光线下依然清晰。
像两条首尾相连的鱼。
中央那个极小的凹点还在。
他上次从疗养院回来时发现的那道细划痕也还在。
他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
“能感应到所有穿越者的气息。”
“如果有第二个靠近你,它会发烫。”
他当时以为那是某种检测装置。
像是体温计或者金属探测器那样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东西感应的是徐省的血脉。
他自己就是那个“第二个”。
更准确地说,他是被召回来的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橘猫蹲在不远处的一截矮墙上。
尾巴搭在墙头边缘。
正在用一种“你终于舍得起来了”的表情看着他。
他走过去弯腰把猫捞起来。
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呼噜声开始响起来。
他抱着猫走回厂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咖啡的焦香味扑面而来。
林小禾正站在吧台后面。
手里端着那台意式咖啡机的手柄。
蒸汽棒发出持续的嘶嘶声。
她没回头。
但她的声音从肩膀方向传过来。
“你出去了一整个下午,回来就带了一只猫。”
“我帮你煮了一杯新的。”
她说完把一杯热美式推过来。
不加糖,杯壁烫手。
陆江流把猫放到吧台上。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苦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
注意到吧台台面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
纸张边缘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林小禾已经先他一步开始查了。
“我对比了你的基因样本和联盟档案馆里的徐省头发样本。”
林小禾关上咖啡机,转过椅子面对着他。
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灰色。
“线粒体DNA标记高度匹配,母系同源。”
“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跟徐省是远亲。”
“那韩省呢?”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
“他跟我是不是同源?”
林小禾用鼠标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屏幕上是一份体检报告的扫描件。
像素偏低但文字可读。
姓名栏写着“韩省”,日期是五年前的。
她把它和陆江流的基因报告并排放在屏幕上。
两列数据并排显示。
看上去像两段几乎完全相同的代码。
虽然顺序有轻微的差异。
但整体结构几乎一致。
她抬起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系统日志。
“你们的线粒体DNA标记完全一致。”
“韩省也是徐省的后代。”
“而且他的血脉浓度比你低一些。”
“大约是你分叉出去的那一支。”
陆江流没说话。
他端着那杯咖啡站在吧台边。
把那两个“完全一致”的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然后放下杯子。
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和他打的不是一场仗。”
“我和他在争一个位置。”
他走到白板前。
拿起马克笔在“徐省”下面画了两条分支。
一条指向“陆江流”,另一条指向“韩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