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落在林绾清眼中，却只剩下刺眼与憎恶。她最是厌恶这般天生顺遂、得天独厚的人，看似温柔无害，却悄无声息地夺走了旁人的一切。

苏晚禾推门而入，晚风携着暖阳一同涌入，吹散了室内凝滞的檀香。她对着满堂绣娘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恭有礼，随后目光落在林绾清身上，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绾清姐姐。”

软糯的嗓音温柔动听，毫无半分敌意。

林绾清抬眸，眼底盛满温和笑意，淡淡颔首回应，语气轻柔宠溺：“晚禾回来了？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她的神情、语气、姿态，无一不是温柔宽厚的前辈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林绾清待后辈谦和慈爱。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在对上苏晚禾那双清澈无垢眼眸的瞬间，心底的妒火又旺盛了几分，几乎要冲破皮肉，灼烧理智。

苏晚禾将手中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轻声道：“方才去巷口茶肆买了些杏仁酥，分给姐姐和各位妹妹尝尝。”

一众学徒连忙道谢，语气亲昵，眼底满是对苏晚禾的喜爱。

林绾清看着众人围着苏晚禾笑语盈盈的模样，指尖悄然收紧，纤细的银针险些刺破指腹。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绣作上，轻声笑道：“晚禾有心了。”

平淡无波的四个字，掩去了心底翻涌的万千阴私。

苏晚禾并未察觉分毫异样，依旧笑着说道：“方才掌柜的嘱咐我，今日要赶制一幅百鸟朝凤锦屏，是宫里贵人的寿礼，明日便要交工，我资历尚浅，想请绾清姐姐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坊内瞬间安静几分。百鸟朝凤是锦绣坊今年最重要的一桩订单，酬劳丰厚，更能博得宫中贵人青睐，往年必定是林绾清全权主事，如今沈掌柜却交给了苏晚禾，足以见得偏爱至极。

不少学徒悄悄抬眸，看向端坐窗前的林绾清，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想看看这位老牌首席绣娘是否心生芥蒂。

林绾清依旧笑意温婉，从容放下手中绣绷，抬眸看向苏晚禾，语气温和无波：“无妨，既是掌柜嘱托，我自当尽力帮你。你且将图样与锦缎取来，我与你一同斟酌针法。”

她的大度坦然，让在场众人越发敬佩，无人知晓，此刻她的心底，已然悄然布下了一局险棋。

苏晚禾满心感激，连忙快步取来图样与上好的流云锦缎，平铺在案几之上。锦缎质地光洁细腻，色泽温润华贵，是千金难换的上等贡品，图样更是繁复精妙，百鸟姿态各异，错落环绕凤凰，气韵恢弘，极考绣者功底与耐心。

苏晚禾俯身细细讲解自己构思的针法与配色，条理清晰，灵气十足，确实颇具巧思。

林绾清静静聆听，时不时点头附和，指尖轻轻抚过锦缎纹理，看似认真斟酌提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她太清楚这幅百鸟朝凤的要害之处，整幅锦屏的神韵，全在凤凰尾羽的渐变配色与百鸟朝向的规整章法，一处出错，满盘皆输，若是明日交工的绣品出现纰漏，不仅会砸了锦绣坊的招牌，更会彻底得罪宫中贵人。

而这，正是她绝佳的机会。

待到苏晚禾说完自己的构思，林绾清缓缓开口，语气真诚恳切，带着前辈独有的稳妥与阅历：“你的构思极好，灵气十足，只是太过灵动，少了几分宫中寿礼该有的端庄肃穆。宫里贵人素来偏爱规整大气、富贵圆满的样式，太过随性灵动，反倒显得不够庄重，恐难合贵人心意。”

这话精准戳中了苏晚禾的短板。她天赋极佳，灵动有余，却阅历尚浅，不懂宫廷规矩，不知权贵喜好，最是欠缺端庄规整的大局把控。

苏晚禾闻言，瞬间面露迟疑，微微蹙眉，轻声道：“姐姐所言极是，我确实思虑不周，不知该如何调整才好？还请姐姐赐教。”

看着少女全然信任、虚心求教的模样，林绾清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只剩冰冷的漠然。这份纯粹的信任，在她眼中，不过是最好利用的软肋。

她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图样上的凤凰尾羽，语气温柔耐心，字字句句都像是真心提点：“你看这凤凰尾羽，如今的配色太过清浅飘逸，虽显灵动，却不够华贵。宫中寿礼，当以浓艳饱满为主，方能彰显福寿喜庆之意。你将尾羽末梢的月白丝线，尽数换为赤金缕线，层层叠加，再将百鸟的朝向微调得紧凑一些，格局更显规整恢弘，如此方才稳妥。”

这番话听似句句良言，精准贴合宫廷审美，实则暗藏凶险。

上等流云锦质地轻薄通透，赤金缕线厚重坚硬，层层叠加在尾羽末梢，会让锦缎局部僵硬板结，色泽臃肿暗沉，彻底毁掉凤凰飘逸华贵的神韵。更关键的是，百鸟朝向刻意收紧，会打乱原本错落有致的章法，整体格局拥挤压抑，全无百鸟朝凤的恢弘大气，反倒显得局促杂乱，匠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