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汤饼铺老板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面粉。他年轻时在御膳房做过三年杂役,后来伤手出宫。方才只觉得灰衣客侧脸眼熟,等晟帝抬头说了一句“再说一遍”,他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
院子像被一刀劈断了声。
茶饼兄弟先看汤饼老板,再看晟帝,手里的账纸同时往回收。方才还争得脸红的人一下不争了。兄长说南边茶其实也很好,弟弟说自己本来也不反对,连最想问的坏货赔付都不提了。
晟帝没让人扶汤饼老板,自己站起来,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难看。他让那人起身,也让茶饼兄弟继续说。可兄弟二人坐不住了,拱手说家里还有事,连已经放在桌上的五十文都不要,转身就走。
门外还有两个等候的买主。一个认出“陛下”二字以后,直接把帖子塞回袖里;另一个原本为女儿退亲来问,走前只说“都是小事,不敢烦圣驾”。
不到一刻钟,前院空了。
更糟的是,事情没有停在院里。汤饼铺老板跪下那一幕被街口卖糖人看见,半个时辰后东巷已经有人传“皇帝在四海坐堂”。一个原本约了宋长川查账的绸缎商让伙计来取消,说账里有两笔借给小舅子的私钱,宁愿自己糊涂也不敢让御前听见;另一个准备找高禄看旧契的寡妇干脆绕过巷口,去别处多花了三百文。
裴九章没去拦,只把两笔退单在账上划掉。昨日同一时辰前院有九个买主,今日认出皇帝以后,剩下的三个人连茶都没喝完。账面没有哪一项写“皇帝造成损失”,空掉的椅子却比一行字更明显。
昭宁从后院出来时,先看见的就是那几张空椅。她没责怪汤饼铺老板,也没让青鸾封口。那人还跪在门外发抖,她亲自把他叫起来,只说一句:“回去煮你的面。”老板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怕自己今天认出的人会成为明日的祸。
晟帝低头看那块写着“多问一句”的木牌。字没有变,价也没有变,刚才寡妇还敢嫌贵。可身份一出来,连同一句真话都没人肯说了。
沈浪没有安慰他,只把茶饼兄弟留下的五十文推回原位:“这单没做完。”
皇帝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五十文交给老掌柜,叫人明日原样送回。他自己的木牌没有带走,留在旧凳上。
晚上回宫,老内侍以为试卖结束了,问要不要把四海买主的记录整理一份。晟帝抬头:“谁让你记的?”
老内侍一愣。
那夜宫里烧掉了两张早先护卫私下回报的纸。上面只是几个人名、几家铺子,却烧了很久。晟帝站在火盆前,看着最后一点墨卷成灰。
四海后院里,那块三十文木牌仍在。
正面四个字,背面五个字。
谁都没有再给它添上“皇帝”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