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客流慢慢回来后的第五日,宗正寺的马车停在了东巷。
来的是宗正寺少卿和两名书吏,车上没有礼,也没有赏,只捧着一只朱漆长匣。老掌柜听见“宗正寺”三个字便想往后院叫沈浪,少卿却先说不是来买人的,是来送文书。
昭宁正好在。
长匣打开,里面是一份已经盖了宗正寺骑缝印的婚议草书。前面写的是当年昭宁与定远侯府长子的旧约,中间列退婚经过,最后一页却已经替双方写好:“今旧误既解,双方并无异议,可议重定。”
昭宁盯着“双方并无异议”六个字看了许久。
沈浪没有伸手。
宗正寺少卿解释得很谨慎:近来京中流言很多,陛下又亲去过四海,侯府那边也数次递话。宗正寺只是先把能用的文书准备好,若公主和沈公子愿意,省得日后再走许多手续。
昭宁问:“谁告诉你我愿意?”
少卿一滞,说无人,只是依情势预备。
“谁告诉你他愿意?”
这次没人答。
院里原本还在等陆简的两个商户悄悄把椅子往远处挪了一点。老掌柜低头装没听见,罗三川干脆抱着一筐菜去了厨房。
少卿只好说,“并无异议”可以划掉,先收下文书也无妨。宗正寺这些年办过太多宗室婚议,很多时候先把能确定的字填上,等当事人最后按印,省时也省事。可今日这六个字摆在昭宁面前,像一双已经替她走完的鞋。
青鸾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她还难看。几个月前退婚时,昭宁亲自进侯府;如今要不要再走近一步,宗正寺却想用一张预填好的纸替她省掉。她没有发火,只让少卿把笔给她。
昭宁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然后当着两名书吏的面,把最后一页沿着骑缝印撕了下来。没有撕前面的旧约,也没有撕退婚记录,只把那句替两个人做主的结论撕成四片。
少卿脸都白了:“殿下,这有宗正寺印。”
“所以我只撕你们写错的这一页。”
她让青鸾取一张空纸,自己提笔写了两句话:旧约已退,事实不改。今后若再议,由本人亲言。
写完,她把纸放回长匣。
少卿看向沈浪,希望他至少说一句。沈浪只把那份文书往昭宁那边推:“这是你的旧约,你先处理。”
昭宁抬头看他:“也是你的。”
“所以我不替你说愿意。”
院里安静了一息。
少卿忽然明白今日这趟不能靠“情势”办完,带着书吏把长匣重新合上。临走前,他问如果日后双方真的愿意,宗正寺该怎么做。
昭宁说:“等我们自己来。”
马车离开后,宗正寺少卿没有立刻回衙。他在街口坐了半刻钟,把随身底稿上同样的“双方并无异议”划掉,吩咐两名书吏回去把今天所有未送出的宗室婚议再检查一遍。不是每份都错,但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先填好省手续”,省掉的恰好可能是最不能省的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