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比帖子晚到一刻钟。

他没带侯府仪仗,只坐一辆普通黑漆车,身边除了老管事再无旁人。东巷还是认出了那辆车。四海门口本来排着三个人,车一停,三颗脑袋一起转了过去。

沈浪没有迎到门外。

定远侯进院先看见那块“一月不来”的木牌,又看见墙上几块普通事牌,最后才看见坐在账桌边的沈浪。几个月前侯府把这个长子赶出去时,他身边只有三两银子;如今前院人来人往,连侯爷进门也只剩一张空凳。

老掌柜端茶。侯爷没喝。

“宗正寺昨日去过。”

“嗯。”

“昭宁殿下把文书撕了。”

“撕的是替她说愿意的那页。”

侯爷看了他一会儿:“你还替她解释。”

沈浪没接。

老管事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盒,里面不是地契,也不是银票,是侯府族谱的一张誊页。沈浪名字那一栏当初被旁批“出府自立”,如今旁边空着一块新位置,只要补一句,便可重新写回宗支名下。

侯爷说得很慢:“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府里已经按你拿回的钥匙另册。西库、抚恤、沈瑾那些事,也查过一轮。过去的错,不是一句回来就能抹。我今日不是来抹。”

他把誊页放在桌上。

“但你终究姓沈。”

院外有人脚步停了停。

沈浪看着那一页,问:“当日赶我出去时,姓不姓沈重要吗?”

侯爷脸上肌肉动了一下。

“那天我说了重话。”

“不是重话。府门关了,银子给了,族里的人都看见了。”

侯爷没有否认。

沈浪把誊页推回去:“我现在也姓沈,不用回侯府才姓。”

老管事急得想开口,被侯爷抬手压住。

侯爷沉默许久,忽然问起沈浪母亲留下的四把钥匙。西库那一把已经把旧抚恤账翻出来,另外几把各有去处。沈浪只说都在自己手里,没打算交回。侯爷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你不回府,可以。”侯爷说,“族谱呢?”

沈浪想了想:“事实怎么写,就怎么写。出府自立是真的,不必擦。以后我做了什么,也别往侯府功劳簿上搬。”

这话比拒绝归宗更难听。

侯爷却没有发火。他把誊页重新装进盒里,第一次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昭宁呢?”

“那是我和她的事。”

侯爷低头看杯沿,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以为婚约能把两家绑住。后来退了,才知道一张纸也能把人推得很远。”

沈浪抬眼。

这句不像侯爷平时会说的话。他也没趁机讲道理,只问:“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侯爷起身。

走到门口时,外头已有好几双眼睛。有人大概等着看侯府把沈浪接回去,也有人等着看父子翻脸。侯爷没有替任何版本做证,只在上车前回头说:“东城新开的官仓要找人看装卸,你若有合适的人,价照市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