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没有停。
“公子在朝堂上替儒生说过话,跟主事的官员起过争执。平时不是大事。可如果皇帝不在了,宫里发出诏书要他的命,朝堂上有几个人会替他说话?”
嬴政没说话。
赵辰看着他。
“老丈,我再问您。蒙恬将军手里有三十万大军,他会不会反?”
嬴政沉默着。
这个问题用不着回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蒙恬的忠诚。
蒙家三代为秦将,蒙骜、蒙武、再到蒙恬蒙毅,满门忠烈。
蒙恬不会反,不是不敢,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秦将只听命于朝廷。
朝廷的诏书盖了符玺,他就执行。
只是这个悖论,嬴政从来没有想过。
他把扶苏交给了一个最忠诚的人。
但那个人的忠诚对象是皇权。
皇权落到谁手里,他就忠于谁。
诏书上写谁的名字,谁就是皇帝。
诏书上要谁的命,谁就得死。
他甚至能想象蒙恬接到诏书的样子。
跪地,接诏,沉默。
然后在军帐里坐一整夜。
第二天,照常练兵。
因为他是秦将。
赵辰把树枝搁在地上。
“还有一个事。”
嬴政抬起头。
“老丈,您之前不是换了自己身边几个人,浑身不对劲么。”
嬴政没说话。
“别人也一样。扶苏公子继位,朝堂上那些人也会浑身不对劲的。”
赵辰顿了顿。
“老丈,我问您。扶苏公子对法家是什么态度?”
嬴政心里清楚。
扶苏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法家那套的保留。
替儒生说话,替被罚的官员求情,反对焚书令。
他知道并不是扶苏故意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赵辰说:“朝堂上站着的,都是法家理念的支持者。他们的位置,他们的权力,全在法家那套规矩上。”
“储君对法家没偏好。朝臣怎么办?”
嬴政没说话。
“他们不会害扶苏。只是不会替他拼命。帮扶苏就是削弱自己,这种账,不用算,心里就有。”
赵辰说完不再开口。
嬴政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
他没有看赵辰,也没有说话,转身往院门口走。
赵辰愣了,他发现了老丈脸色不对。
他站起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赵辰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老丈这副样子,忽然觉得那些话太重了。
走到田埂边,嬴政停下来。
没回头。
“你回去吧。”
声音干涩。
“老夫自己能回去。”
“老丈?”
“你回去吧!”
赵辰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赵辰站在原地看着老丈的背影沿着土路往咸阳城的方向走,越走越远。
赵辰没有通行证,不能再往前送了。
赵辰回到院子,关上门。
说的太多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消遣,每天除了打理田地就是坐在院子里看天。
来大秦这些日子,能跟他正常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老丈。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跟老丈说话的时候,警惕性总是莫名其妙就没了。
赵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那些泥痕。
先这样吧。
下次老丈来,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