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们都老了。”琼恩哈哈一笑,雄浑的声音夹杂几分苍老,“二十年啊,再见面竟然是二十年以后。”
那时克里曼还是他的学生,这个聪明而固执的年轻人迅速找到了他的道,成为他的接班人。他还爱上了自己的女儿,洛伊丝也很喜欢他。琼恩祝福他们走向美好的未来,在婚礼上亲手把洛伊丝交给他。然而这个美好的未来因为洛伊丝的死而停止,琼恩永远停留在洛伊丝死去的那一天。克里曼表情复杂,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洛伊丝,她总是这样微笑着,注视自己。
“是我把你带上这条道。”琼恩拿起一把剑,丢给克里曼,“现在我要为这件事负责!”
克里曼接过剑,抬头看着对面的老人。狂风吹动他的衣服,风烛残年的老人重新找回他的权力。苍老的狮子曾经站在权力的顶端,他傲视这个世界,那些年轻人的指点都是他玩过的把戏。琼恩那静如古井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狮子怒目圆睁,发出低吼。现在他要捍卫最后的尊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老师终究是老师,岁月侵蚀他的容貌,侵蚀他的身体,却没法侵蚀那颗狮子一样的心。垂死的王者发出最后的吼叫,世界再次回到他的掌控之下,因他的怒吼而动摇。
克里曼平视老人的双眼,好似回到了从前。他站在底层仰望,老人站在权利的顶端。但他收起了威严,与自己畅谈理想。老人教会他如何运用权力,把他栽培成下一任领导者。他对此感激不尽,并发誓要完成老师和他的理想。
可现在老人站在理想的对面,与他背道而驰。狮子一般的眼神依旧让他心灵震撼,但克里曼已经站在权力顶端,他断不会向老人低头。他有自信成为今天唯一的胜者,证明他紧握权力。这是老师教会他的理想,他要证明这个理想绝不是错误,这个理想就是唯一正确!哪怕他要为此杀死老师,也在所不辞。
他是来送葬的,送这个老人,他的恩师,最后一程。
两人慢慢弯腰,握紧手中的剑。从前的师徒是如今的敌人,只有胜者才能继续站在顶端。剑光一闪,剑身出鞘!老去的身体重新紧绷肌肉,以求突破极限。剑刃相接,擦出火光。琼恩招招狠厉,狮子挥出它的利爪,目的是迅速解决对手。几次呼吸间已过了十几招,琼恩凌空一刺,克里曼反手横档。剑身嗡鸣,震得虎口发酸。谁也不敢相信一个衰老的老人竟然能聚集所有能量,他猛地跃起,使劲浑身力气,向下一斩!克里曼反身闪避,剑刃擦过腰间,割出一道伤口。但他抓住了时机,手腕一抖,直直刺进琼恩胸口。
霎时两人安静下来,保持这个动作。只有喘气声回荡在房间,他们都老了,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战斗。血顺着剑身向下,流到克里曼手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害怕眼前的老人立马死去。
“你真的做到了固守这个道。”老人笑起来,无比怜悯地看着他的学生,“是我做错了。”
他让他的学生踏入这条道,就如一脚踩入深渊。克里曼是个好学生,他不仅领会老师教给他的所有,还悟出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理解。他因此深入,走到了前人不能触及的境界。
偏偏就是这样的道,固死了他的一生。
老人握住克里曼插在他胸口的剑,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激昂雄浑,不再是带领克里曼走向理想的指路人。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学生的老人。现在他就要失去生命,他像最后一缕秋风吹起的残叶,用尽所有力气,愧疚地看着他的学生。
“对不起。”
“……为什么?”克里曼声音喑哑,“你明明不用出面,也不用死亡。”
“我虽然不相信希望,也不相信世界能好起来。”琼恩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呢喃,“可那孩子是无辜的……决不能因为我看不见世界的出路……就否定她的未来……”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克里曼拔出剑,琼恩倒在他的怀里。他慢慢把老师放在地上,房间里只有黑暗和沉默。
他胜利了,他证明自己站在权力顶端。可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师,杀了自己的引路人。悲伤与愤怒涌上这个中年人心头,他举起琼恩掉下的那把剑,狠狠劈开屋内所有家什。墙上的洛伊丝看着愤怒的克里曼,他再一次赢得了胜利,可是他再一次失去了他不想失去的东西!他发了疯似的砍掉家具,狮子狂啸,每一声都是悲怆。满屋都是残缺,克里曼狠狠踢开桌子的最后一块,眼眶泛红。
房间外有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勾了勾嘴角。
克莉丝和斯汀格冒雨赶到车库,罗格和温蒂已经在那等他们了。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罗格扶着斯汀格坐在后面,引擎正在轰鸣,克莉丝踩下刹车。
斯汀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看琼恩的房屋,向克莉丝大喊:“等一下!我们先回去救琼恩先生!”
“不用救了。”克莉丝没有回头,听不出情绪。
“他是你的——”斯汀格想起自己答应琼恩,不要告诉克莉丝他的身份,“反正你不救会后悔的!肯定会后悔!”
罗格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别再说话。克莉丝突然回头,斯汀格这才发现她的眼里全是泪水。金色瞳孔在一片水雾中燃起火焰,她紧咬牙齿,不让自己流下眼泪。沉默中背后传来爆炸声,琼恩的房屋火光冲天,浓烟乍起。几个人震惊地看着一片火光,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一辆汽车疾驰而来。克莉丝松开刹车,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如同嘶吼的猎豹冲进雨幕,奔跑在盘旋的山路上。狞亮的车灯撕开雨幕,然而后面的车辆如野兽咆哮,穷追不舍。车里几人被晃得头晕脑胀,只有克莉丝紧握方向盘。她没有开山路的经历,也没有赛车的经历。克莉丝只能加速逃逸,不停左转右转,试图甩开身后的车辆。但对方明显是个老手,不时还有子弹打向他们,车面留下弹痕。幸好这是一辆改良过的军用车,不然以克莉丝的技术,他们已经玩完了。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克莉丝咬紧牙关,看着汽车飙到130码,在山路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再快一点说不定就会因为离心力甩出车道。她现在已经顾不得后面几人的感受,唯一能带领他们逃脱的只有自己。车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连带着她心底的咆哮,回荡在寂静的山谷。暴雨遮挡她的视线,无数雨滴砸到玻璃,雨刷根本来不及刷干净。只知道缩在角落的孩子总算站出来,她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亡命之徒,就算只有牙齿,也要狠狠咬下敌人的血肉!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做不到……但是现在她必须救斯汀格,必须救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人!善良的人没办法看着无辜的人葬送生命,这样的事只要死自己一个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带上别人呢?克莉丝宁愿这辆车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她就能引着后面那辆车开向悬崖,和对方同归于尽。
可是为什么眼泪又忍不住地掉呢?明明这场雨已经够大了,它已经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现在泪水也要来阻挡自己,软弱提醒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提醒自己没能救得了那个老人……其实克莉丝早就猜出琼恩是谁了,她知道他是自己的亲人。可为什么他不来相认呢?是怕她为了救他,失去活命的机会吗?那个老人赌上自己的生命给她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让她活下去。琼恩看她的眼神就是在看他的孩子,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爱她的人。可是现在唯一爱她的人已经死了,只剩她逃亡在这个世界。爱有什么用呢?爱不是魔法,爱也不能让你变得强大,爱甚至没法让你止住眼泪,发出吼叫。你还是那么软弱那么无能,还是被逼迫在角落不敢出声,这个世界露出它残忍的一面,爱你的人再也没法保护你。爱有什么用呢?爱什么用都没有!
可是这个世界还是有人爱你,他为你撕开世界的伪装,让你看见世界的残忍。他宁愿丢弃生命,也要为你争夺未来的可能性。你怎么能向这个与你为敌的世界低头呢?他要你活下去找寻你的自由,你怎么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克莉丝猛地左转方向盘,车轮与地面摩擦出火花,车辆斜身向山侧驶去。咆哮的猎豹被逼到死角,现在它只能大声吼叫。身后的车辆加速驶到她身边,那个开车的人把手伸出窗外,子弹打到副驾驶的窗户,发出砰砰的响声。玻璃撑不了多久,十几发子弹后已经碎出裂缝。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辆再次提速,咆哮着向右撞去。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世界这么残酷,光是善良有什么用呢?
克莉丝的脸仿佛一块坚冰,金色瞳孔燃烧愤怒的火焰。她握着方向盘,如同握着一把快刀,刀刃狠狠撞向旁边的车。这辆车依靠重量和底盘的优势使劲挤压,改装后的引擎不是旁边那辆车能比的。方向盘不断向左向右,一次又一次撞击对方车辆。绝望的猎豹发了疯似的狠狠撕咬对手,在这场生死搏斗中它必须是唯一的胜者。右侧的后视镜刮落,玻璃也开始破碎。敌人总算被她撞到崖边,克莉丝把油门一脚踩到底,迅速向右打方向盘。右手紧握手柄,一把拉向超车档。猎豹用头把敌人抵下悬崖!那辆车一下悬空,她猛地反打,右前车轮稍稍凌空,又重新回到地面。车辆与地面撞击,猛地一抖。被撞下山的车辆向下翻滚,爆炸出一片火光。车辆依旧高速行驶,克莉丝冷冷地盯着前方,紧握手中的方向盘。她驾驶着车辆逃亡,现在她无路可退。
黑暗里斯汀格总算松了口气,他压抑自己的不适,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从空隙里伸手,覆上克莉丝紧握手柄的右手。她的手很冷很冰,因为一直紧握而僵硬。在这场冲刷一切的暴雨中,少年少女一起逃亡。琼恩的话一直回荡在她心里,在这个黑夜,她独自面对世界的残酷。
活下去,克莉丝。
那就是你的自由。
【1】出自亚里士多德。